瘋姨媽
左俊平
“瘋姨媽”不是我的親姨媽。母親姓李,她姓張。“瘋姨媽”其實並不瘋,她的精神上絕對沒有瘋的成分,她的為人處世也沒有任何的問題,隻是她的有些行為總是令人不解而已,因此落下“瘋子”的諢號。姨媽高高的個子,濃濃的眉毛,大大的眼睛,臉很長,嘴也有點大,兩邊的顴骨異常的高。
母親說姨媽從嫁給姨父的第一天起,倆人就不和睦。起因是洞房裏倆人第一次見麵時,姨媽的那雙大腳著實令姨父嚇了一跳。因為當時的婦女絕大多數是要裹足的。姨父有些不滿的問姨媽為什麼連腳也沒纏?姨媽理直氣壯的說,纏腳有什麼好的,疼的要命不說,走個路還那麼慢,要是RB鬼子來了想跑都跑不掉。噎得姨父是啞口無言。
姨父和姨媽一直在打打吵吵中過日子。每到吃飯,吵鬧就會升級。原因是倆人的口味不同,一人喜歡吃的鹹點,一個愛好吃的清淡一點,要命的是倆人誰都不遷讓對方一點。起初姨媽還同姨父吵一吵,時間久了,姨媽就懶得同姨父吵了。要是姨父說湯的味道鹹了,姨媽不吭聲,走進廚房,從水缸裏舀一碗水就到進湯盆裏。若是姨父說哪盤菜的口味淡了點,姨媽照樣不吭聲的走進廚房抓一把鹽就撒在姨父的碗裏。如此一來就總是招徠姨父的拳腳相對。姨媽還從來都不躲不閃,也不還手,任拳腳雨點般的砸在自己的身上,如同擂鼓一般。
每當母親看到姨媽身上的累累傷痕時,總是心痛的埋怨姨媽不知道躲一躲,讓一讓。姨媽卻沒有任何表情的說:“能躲到哪裏去,又能讓過幾時呢?橫直就是一條命,既然過的這麼苦,不如讓他打死也罷,早死還能早脫胎,沒準下輩子還能過上好日子。”說完眼裏竟閃出異樣的光。母親隻怕她想不開,就勸她,罵她,說她是個瘋子。她不僅不生氣,反到幽幽的說要是真瘋了,什麼也不知道,什麼都不用想也是福氣哩。母親就故意拿話擠壓她,“你死了瘋了,自己是福氣了,可你家小翠就受罪了”。這句話果然管用,姨媽聽了之後,長長的歎一口氣,該幹什麼就幹什麼,畢竟小翠是她唯一的女兒。
姨媽跟姨父沒過多少年的日子,姨父就死了。據說姨父死的時候,姨媽愣是沒掉一滴淚。姨父下葬的那天,姨媽將所有姨父生前喜歡的或是用過的東西要麼埋葬,要麼燒掉了,就連姨父養的兩隻小羊,既無法埋也不能燒,隻好係在姨父的墳前不要了。嘴裏還不停的嘮叨著,再沒有什麼東西是你的了,什麼也跟你沒有關係了。從此之後姨媽就開始吃齋念佛,還要小翠也跟她一起每天誦經打坐。
記憶中的姨媽從沒有穿過一件沒打補丁的衣服。一年四季穿得永遠是自家紡織的毛藍色土布偏襟上衣,中式寬腰褲子,渾身上下“傷痕”累累,活脫脫的一個“丐幫”八袋弟子的模樣,或者可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精神病”患者。唯一不同的是姨媽的衣服看似千瘡百孔,卻是幹淨而又平整的。
小時候母親經常打發我給姨媽家送東西,姨媽總是拉著我寶貝兒呀乖乖的叫個不停,每次都要我留下吃飯,並且神神秘秘的說給我炒“油飯”吃。在那個年代,姨媽吃素,炒“油飯”就是姨媽招待客人的最高待遇。我當然是不會留下來的,姨媽就又“鬼鬼祟祟”的朝我兜裏塞一把花生,或者三兩紅薯什麼的,然後一邊按著我的手,一邊打著噤聲的手勢,將我送出門外老遠。
姨媽一生特別的膽小,每次到我家來,還沒進村老遠就不停的喊著我們兄弟們的名字,或者是叫旁人給我家捎信,讓我們去接她,原因就是怕狗。可有誰能相信如此膽小的姨媽卻大膽做了一件讓我們一家人一輩子都感激不盡的事情。
那是“特殊時期”初期,村裏的造反派硬說父親是***特務,說我家藏有敵電台。他們白天將父親拉著到處遊行,晚上把父親關進牛棚,不許家人送飯送水。為了防止父親“逃跑”他們還派人站崗放哨。巧的是那個牛棚就在姨媽家的旁邊,姨媽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她想盡各種辦法躲過“崗哨”每天給父親送“炒油飯”吃,還有開水,幫父親度過了他人生中最難熬的一段時光。至今,母親還常常念叨,想當初要不是你姨媽,你們的父親還不知怎樣了呢?母親說這話的時候,眼圈總是紅紅的。
前年,已經九十多歲的姨媽去世了。得知消息後,心裏覺得異常的沉,當冰涼的淚滴滾過臉頰的時候,想起姨媽一生的所作所為的的確確有些瘋瘋癲癲,可你再仔細琢磨一下,當你認為她瘋的時候,誰又能比她更清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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