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難
明嫦進宮時十五歲,司馬昀隻去看過她一次。後來隔了六年,有一天她在永昶宮旁的翠茗湖邊閑逛時,看到岸邊美景,覺得很像小時候在家中後園看到的景致,就坐在湖邊哭了起來。當時正巧司馬昀從那兒經過,看見她卻早忘了她是誰,細問之下知道她是明嫦吃了一驚。在司馬昀的記憶裏她隻是個相貌平平的小姑娘,沒想到過了幾年,竟然出落得如此漂亮了。知道她是因為想家才哭的之後,司馬昀忽然覺得讓她進宮又冷落了她這麼多年,有點兒對不住她。
後來司馬昀就常常到永昶宮去看明嫦。可司馬昀本來就話少,明嫦比他小將近十歲,司馬昀把她當小孩,見了她就更沒什麼可說的了。
不過明嫦從小到大接觸的人畢竟有限,為人單純,宮裏的事她也不願意多打聽,再加上司馬昀英俊瀟灑,氣度不凡,又有天子威儀,所以明嫦還是很快就真心真意地喜歡上了他。
明嫦有身孕已經六個月了,司馬昀早就告訴她見了自己不用再行跪拜之禮。見司馬昀來了,明嫦高興得不得了,趕緊叫人拿來茶水點心,自己則小鳥依人地靠到了司馬昀身邊。司馬昀坐得筆直,任她靠著,自己卻沒有任何親密的舉動。問了問她的身體狀況,司馬昀又獨自出了會兒神,然後突然說:“明嫦見過一個叫吉兒的孩子嗎?”
明嫦一愣,挪開了身體,“嗯……見過。臣妾讓他肚子餓,吃不到東西的時候就到這裏來。”
“哦,原來他說的會給他東西吃的‘姐姐’就是你啊。”
“幾年前臣妾在萱怡園看見他撿掉在地上的梨子吃,問他是誰家的孩子,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我看他可憐,就讓他……”發現司馬昀正麵無表情地盯著自己,明嫦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他不知道你是誰嗎?”
“應該不知道,臣妾沒跟他說,他也沒問過。”
“這樣啊。”司馬昀點點頭,不再說什麼。
回到泰明宮時,吉兒已經收拾幹淨了,正一動不動地跪在外殿前。聽見司馬昀的腳步聲,他立刻俯首趴在了地上。
司馬昀坐下後說:“你抬頭。”
吉兒抬起頭。司馬昀仔細看他:臉已經洗幹淨了,長眉細眼、白白淨淨的,長得不難看,一點兒都不像裴愨。
“你幾歲了?”
“十三。”
“識字嗎?”
“認識些簡單的。”
“誰教你的?”
“袁公公。”
“袁公公?”
“嗯,袁公公年紀很大了,他對我很好,他去世後,就沒有人教我了。”
“年紀很大?那應該在宮中多年了,怎麼還會在更衣房做事?”
“嗯,他以前好像是皇後身邊的人。”
“皇後?哪個皇後?”
“好像是什麼……德皇後。”
“未旻……”
司馬昀低下頭去。過了一會兒,才又問:“更衣房其他的人對你好嗎?”
吉兒抿著嘴,停了半天,低低地答:“好。”
“好?那還不讓你吃飽?”
吉兒不說話了。
“說實話,朕不會去問他們的。”
吉兒怯怯地看了司馬昀一眼,“不好。他們……受了什麼委屈都回去拿我撒氣,不給我飯吃,還……打我。”
“打你?”
“嗯。今天去永昶宮之前,剛剛打過。”
司馬昀皺起眉頭,“你把衣服脫了。”
“啊?”
“把短襦脫了。”
吉兒脫掉衣服,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身上青青紫紫的傷痕,慘不忍睹。
“行了,穿上吧。”
司馬昀叫來了於瑞,讓他把吉兒帶到小番兒那兒,說以後讓他暫時先跟著小番兒。
吉兒被帶走了,司馬昀歎了口氣,靠到榻欄上。當初抱著吉兒去見裴愨,說以後要讓他當中常侍,不過是為了氣裴愨,並沒有想好以後要怎麼處置他。沒想到他這些年在宮中竟然過得這樣悲慘。司馬昀頭痛起來,怎麼辦呢?把他送出宮去?那就稱了裴愨的意;真讓他做中常侍?那要先施宮刑,他已經挺可憐的了;殺了他?可當年沒殺,現在再殺他似乎也沒什麼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