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旅途(2)(1 / 2)

但,就是這陌生卻吸引了我,到了那時我才知道,我是多麼希望了解這陌生的世界,為此,我下決心在武漢流浪一陣。

我的姐姐因病要回故鄉了,我死活不願意跟著她回去,我讓她告訴母親,我要在這裏掙錢養活自己,我不能再吃母親的一點口糧了(她總是省著給我吃)

我和姐姐揮手告別了。

我在這個城市的惟一的依靠,像船帆一樣漂走了。

我找到了一個蓋房的地下包工隊,在那裏打雜。所謂打雜是做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錢。剛去的第一天,帶班的一個大漢對我說小夥子,不能怕吃苦,坐牢的都還有規矩,新來慢到就得掃地倒尿!”我是專門挑磚的,從來沒有挑過的擔子居然也挑起來了!每天得一元八角錢,因為沒有糧票,要買高價食品吃,剛好能吃飽。

幾天後,這個包工隊裏的很多人都開始跟我打招呼了,我在休息時候拿出筆記本寫幾行詩的時候,總有幾個青年人圍著看。

那個胖胖的大嫂,每天都從裝得滿滿的飯盒裏勻出一部分給我吃。

有一個跟我一樣磚的小夥子,總要從我的擔子裏搬走好幾塊,並且吿訴我偷懶的竅門:半天拉十回八回尿,就少挑好幾擔。有時,他還摸出一支煙給我:“解解悶吧!”經常有說不出名字的同伴給我糧栗,給我穿破了的球鞋。

我的肩膀挑磚挑腫了,但,我的心裏卻是溫暖的。我自慰著:高爾基在小時候不也流浪過嗎?他在船上遇到的那個大胖廚師,我身邊不有好幾個嗎?

然而,晚上--每一個晚上對我來說都是漫長的。我從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我從一個門洞走到另一個門洞,我在路燈下借著微微的光寫詩,但,我也孤單、寂寞,我哭過,我想念母親……

我在街上走大半夜,然後在一個門洞的角落裏坐著睡小半夜。天一亮,我就趕緊回我的包工隊去。

在一個夢裏,我看見披頭散發的母親在田野上奔跑,呼喊!我不敢再流浪了,我惟恐失去母親。

我悄悄地告訴了胖大嫂及幾個同伴,我要走了,他們給我湊足了路費,把我送到了船上,我們都哭了,胖大嫂流的眼淚最多。

不到一個月的流浪生涯,使我認識了生活與世界的另一個側麵。

我至今還懷念著胖大嫂以及小夥伴們。

後來,我又去過武漢,我尋找著那個記憶中的角落,但,我無法找到他們。

新樓的門窗洞開著。

陽台上的盆花在微笑。

我去當兵了,我愛哨所一年後,我終於又一次出走了。

1962年夏天,東南沿海形勢緊張,緊急戰備中,我自願應征人伍,母親說:“你終於還是走了!”我在全校同學麵前作了惟一的一次演說,當我說到“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時,滿場掌聲雷動。

送我的親人、同學都哭了。

他--!知道我是要去打仗的。

那時,我卻並沒有想到死,我隻是希望著走得更遠一些,生活不再像刻板一樣單調乏味,而對於詩的追求和向往幾乎是超過一切的--我要去尋找新的生活,尋找真正的詩。

一到連隊,我就渴望著去哨所站崗。

在杭州郊區連綿的山崗之間,我們的哨所像一片雲彩那樣,飄落在山頂上。

夜,像藍色的寶石。

林濤,是山野的呼吸嗎?

一條白色的帶子在山腳下繞來繞去,我斷定這是小河,我故鄉門前的小河也是這樣在月色下像白色的飄帶,安詳地流淌著的。

還有螢火蟲,成群結隊地閃閃爍爍。

我知道,每當我站崗的時候,與其說是捕捉敵情,還不如說是捕捉詩意。

我把步槍斜挎在肩上,更多的時間,是在筆記本上寫詩。我被查哨的連長發覺了,他笑了笑撫摸著我的臉說:把本子給我。

第二天,我的詩登在連隊的黑板報上。

不久,我開始在軍內的小報上發表作品了。

我在離開部隊近20年後,給《解放軍報》寫了一首詩,題目叫“哨所,我的搖籃”。

我怎麼能忘記那一個哨所呢?

在髙高的哨所裏,我長高了!

行軍是歡樂的我不怕走路。

行軍,對我來說是歡樂的。

每一次移防,每一次長途跋涉,都能使我盡情地領略山色天光。在那樣的時候,我便想像著、構思著、欣軎著,我從來不知道行軍的苦。

離開營房時,司號兵分成兩排揚起金色的號筒,吹著出征的進行曲,我感到自豪。

爬上一座山,穿過一條河,一切都是新鮮的--那粗壯如木的毛竹,那滿山遍野的杜鵑,我都是在行軍路上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