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腳下一朵無名的小小的山花,會使我留連忘返--它是倔強而孤獨的,它是在盼著人們的來臨嗎?
有時,山間的一隻展翅的藍背的小鳥,會教人胸襟大開--哪兒都可以飛翔呀,就看你會不會張開翅膀……
至於夜晚,在寂靜而荒涼的峽穀裏行走,天上的星星倒離得近了,地上的燈火反而離得遠了,於是,從眼前閃過的每一星火花,便格外顯得珍貴而明亮--那裏是我們借以宿營、做夢的溫暖的港灣……
走人生的路,倘若要看真的風景,那是一定要走到山鄉和田野中去的!一個老大娘我忘不了一個老大娘--我在浙江德淸野營時寄居過的房東。
她有兩個女兒,都已出嫁了。
她很孤獨,因而高興地歡迎我們的到來。
我們一個班,住在她的廂房裏,她每晚都要端著油燈看我們的被子蓋好沒有。
老大娘60多歲了,滿臉皺紋,看上去歲數要更大些。
她沒有兒子,她把我們全當成是兒子了。
因為我最小,便是最受寵的小兒子。
冬天,浙江的山區也會下很大的雪,我們爬冰臥雪回來,大娘都要對班長發脾氣:“就不興等天好了,太陽曬得暖和和的再去練嗎?”她為我們烤衣服。
她為我們煮薑湯。
她一邊往薑湯裏放紅糖,一邊哭了。
我們幫她挑水、掃地。
我們從食堂裏帶幾塊肉夾在她的飯碗裏。
有一次,連隊會餐,我們吵著要大娘喝一口酒,她果真喝了,她說,這是她平生第一次喝酒。
她有時還悄悄地塞給我兩塊水果糖。
她知道我們夜間有緊急集合,便把我的書、筆記本都搜走,打成一個包,放在她的床邊,說可以少背點東西。
離開野營駐地的時候,我們也是緊急集合走的,大娘聞信起床,知道我們真要走了,再也不回來時,便放聲大哭了。
我陪著大娘一起哭。
我想起了當兵時我母親的眼淚。
我一點也想不起那一包書和筆記本了。
那些筆記本上全是我寫的詩的草稿。
有一首詩就是寫給大娘的。
我把我送給大娘的禮物,留在她的身邊了。
20年了,德清一定是青山依舊,大娘,你還在嗎?
人生的旅途總是那樣匆忙,有多少美好的印象隻能在回憶中重溫了!有一個山村,有一隻狗太湖邊上,有一個山村,有一隻狗。
我們剛進駐這個小村莊時,那一隻大黃狗一躍而起撲過來,很有點兒如臨大敵的味道。我就住在狗的主人家裏。
我跟主人還有點生疏的時候,大黃狗總是用戒備的眼光看著我,但,不再大叫大喊了。
我去站崗時,一上刺刀,它就會警覺地把耳朵豎起,看我的動靜,判斷著這刺刀會不會對它而去。
山村對我們熟悉了,大人小孩都把我們當自己人了,黃狗也開始和顏悅色地擺尾巴了。
它時常嗅嗅我們的槍托,扯扯我們的衣裳,以表示它的友好。
我們去連部開會,它也跟著去。
我們緊急集合時,它第一個站在班長的前麵。
它為我們幵路,它會麵對每一隻山雀和野貓子而大叫不止,向我們報告“敵情”。
誰要生病躺下了,它就整天整夜地陪著你。
我們和大黃狗形影不離了。
但,我們要走了,要到湖州白雀挖大比武的戰壕去了。
大黃狗驚訝地看著村裏人和我們難分難舍地告別。
我們的挎包裏裝滿了農民送給我們的香噴噴的炒花生。
大黃狗跟著我們走了。
它一邊走,一邊回頭。
它走了五六裏地,知道我們不會再回去了,便坐下來,搖著耳朵,表示惋惜。
我們把炒熟的花生放在它的麵前。
它不吃,隻是看著我們。
我們回頭向它揮手,它便大叫幾聲。
它是在說:再見,我的朋友!……
前兩年,我認識了韓美林。他說起狗,說起小動物的可愛,說起“寧畫四腿動物”的故事,我的心裏溢滿了同情的淚水。
隻要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人性的人,還有專門整人的人,那麼,我的關於這一隻狗的懷念,將會隨著我的旅途的延伸而繼續下去!
1982年10月-11月。
於北京瑚畔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