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故鄉漫筆(1 / 2)

那一條運河,那一株樹故鄉,我時常想起你的那一條運河,那一棵樹。

我的會遊水、會登高,都是從這裏開始的呀--我怎麼能忘記這一條運河,這一棵樹。

運河裏的水是澄清的,運河邊的樹是碧綠的,春天到來的時候,這河裏就會發出細小的濤聲,呼喚著像我這樣的孩童的心。

運河,你也曾感到過寂寞嗎?

那一棵樹,是江南最常見的柳樹。兒時,村野頑童哪懂得綠化的重要呢?隻是高高興興地折一枝剛剛長出新芽的、毛茸茸的柳絲,在運河邊上奔跑著、嬸戲著,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那樣高興--仿佛是為了這新芽的發生,也仿佛是為了這運河的開凍……

“知了”叫個不停的時候,就是我們下水的時候,一隻手抓著蘆葦,一隻手去摸螃蟹,肩膀上背一個蟹簍子,每天都是滿載而歸的。

柳樹上忽而有喜鶓做窩了,一對喜鵲從很遠的地方銜來幹樹枝,花了整整半個月的時間築成了一個黑乎乎的圓圓的小房。村裏的大人曾警告過我們:“喜鵲窩是不能碰的,這是吉利的鳥!”我們光是在樹下看,看軎鶴怎樣探頭探腦的往裏鑽,後來實在忍不住了,便上樹看個究竟。哪知道喜鵲窩太高,瘦瘦的柳樹枝經不起我的折騰,一下子斷了,我和喜鵲窩一起掉到運河裏了!那一天傍晚,兩隻喜鶴在這棵柳樹上空轉了好幾圈,高聲地叫著,聲音越叫越淒涼。我的;回心也有點兒疼了:今夜,它們住哪兒呢?而且這喜鵲窩裏的幾個有著花紋的小蛋,也都打碎了,那是它們的孩子呀!……故鄉,運河,你們還記得嗎?--我兒時的劣跡。

故多漫筆現在,每當我回到家鄉,經過這一條運河時,都會想起這一切的。聊以自慰的是:我多少慊得一點人生與愛了。我再也不會用自己的手去讓那些小鳥無家可歸了!那一片帆影,那一根纖繩運河裏,有一片帆影。

運河邊,有一根纖繩。

有一個夏日的傍晚,火燒雲把運河裏的水染成了金黃與橘紅色--運河裏也是一個天--我有趣地看著、想著。

運河裏的天抖動了,夕陽與雲彩頃刻間都在變形後化開了。一片帆影正慢慢地飄來。

拉纖的是誰?是我鄰居的好公。

他早就有點兒駝背了,莫非就是這樣拉纖拉成的駝背嗎?

他彎著腰,彎得那麼低,他拉著一隻船呀!我走過去,像好公一樣恨不得爬在地上,一起拉著纖繩。那是我第一次感到肩上的沉重,第一次因為勞動而流了很多的汗……

後來,我跟媽媽一起拉過纖,推過小車。

後來,我自己單個兒挑起過賣梨膏糖的小擔兒。

後來,我離開故鄉求學、當兵。

後來,我開始了筆墨生涯:用我的農民的手,寫一點土裏土氣的鄉村和田野的文字……

我總是忘不了這一片帆影,這一根纖繩。

我在後來,無數次地去過海邊,看見過各種顏色的、大大小小的風帆。

我在海邊上尋覓著,像少年時代苦苦地尋找靈感一樣,尋覓著--我惟恐失去了那一根曾使我懂得生活的纖繩……

我的老師,我的第一支鋼筆我要上學了。

我的為我守寡終身的母親因此而受盡了嘲笑:“讀書有飯吃嗎?還不如在家種地掙一份口糧,這寡婦真想不開!”我的母親什麼也不說,為我做了一身蘆花格子的粗布新衣,縫了一隻蘆花格子的粗布書包,把我送進了學校……

我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寫了第一首詩,是獻給新學年的,現在想來裏麵能稱為詩的,也就是母親告訴我的兩句老古話: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

我的語文老師--這是個年過五十、時常穿著一件舊長袍的老先生--竟然表揚了這首詩,還說;作家和詩人都是這樣寫出來的。

我木然了,不知道什麼叫作家、詩人?下課後,語文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從抽屜裏摸出一支鋼筆,說:“這是幾個月前別的同學撿的,一直沒有人領,送給你,好好寫詩。”這是我的第一支鋼筆。

平時,因為家境貧寒,隻能用鉛筆,很短很短的鉛筆頭也舍不得扔掉--用蘆葦殼綁住還可以寫的。我終於有一支黑亮黑亮的鋼筆了,心裏高興了好幾天。

但,一個星期後,因為跟小夥伴們在一起玩“貓捉老鼠”,這一支鋼筆卻被我自己弄丟了。我哭了。

更使我傷心的是,在我升入初中,於暑假回母校看望我的語文老師時,別人告訴我,他因為在反右派運動中挨了批,上吊死了,就死在他生前執教過的、我坐了一年的教室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