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裏的確是個女人,的確是江贛的熟人,不是邵雲,是瑕思。她戴著兩隻巨大的耳環,明晃晃的如兩隻造型獨特的暗器。她笑盈盈地指著對麵的椅子,似乎在等一條上鉤的魚。
瑕思是江贛學會計時的同學,在學校裏就考下了注冊會計師的證書,畢業後便直接進了事務所。同學四年中,江贛與她說過的話可以用手指頭計算出來,大多是“勞駕”“謝謝”“對不起”之類。
畢業後他們在同學聚會中見過幾次,隻是匆匆而過。今天當他發現角落裏的人是瑕思,江贛先是一喜,後是一驚。喜的是不是邵雲就省卻了許多廢話,驚的是瑕思竟親熱地點著江贛的鼻子說:“還以為你看不見我,聽說你成大款了?”
江贛嘿嘿笑道:“在酒吧消磨時光的沒大款,都是小資。”說著他回手指了指方路夫婦:“就是那號人。”江贛一指,方路竟起身過來了。江贛隻得正襟危坐地介紹道:“我同學,好幾年沒見了。”
方路明顯不懷好意,油腔滑調地說:“估計到了,如果是你老婆你們倆早就過來了。我過來是告訴你一聲,為了避免劉小靈浮想聯翩,我門先走一步。明天在我家樓下等我,別誤了正事。”說著,方路肆無忌憚地把嘴湊到瑕思眼前,煞有介事地在自己的臉蛋上拍了幾下:“美女,您一定要看清楚,我的名字叫方路。”說著他指著江贛道:“至於這家夥叫什麼,您千萬要打聽明白。”
瑕思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全身僵住了,隻有明亮的耳環悠悠擺動著。方路大搖大擺地走了,江贛氣得脖子整整粗了一圈兒:“狗東西,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女人心思往往比男人敏感,瑕思試探著:“以他的名義幹過壞事?”
江贛索性裝出副厚顏無恥的樣子:“唉,我偷了一個女孩子的心,可我又怕她死纏爛打,就說自己叫方路,還把他的手機號碼留給人家了。後來那小子恨上我了,碰上女人就亮自己的名字,就跟他是張藝謀似的。”
瑕思嗷的一聲怪叫,直接掉下去了。她坐在地板上大笑道:“早就聽說你是個花心蘿卜,沒想到你還挺實在。”
江贛頗有風度地將瑕思從地上拉起來,假裝瘋魔地說:“為人之道的第一要點是誠信,人無信而不立。”
“你這小子真是壞透了。”瑕思坐回原位,整了整衣服說道:“我不相信,難道你當著你老婆的麵也敢這麼說?就不怕她和你拚命?”
江贛的嘴向斜上方噴了一口氣,耷拉著嘴角道:“我就擔心我一不留神把她打死,男人還能在女人麵前服了軟?”
瑕思冷笑道:“還大男子主義呢?”
“地球為什麼叫球?球是雄性的象征,所以地球是雄性動物的天下……”說到這兒江贛腦子裏閃出另一個問題,壞了,方路夫婦溜啦!這兩家夥埋單了沒有?如果他們沒埋單就得自己出錢了,但口袋裏總共隻有二百塊,連方路那桌的費用都不夠。此時他的目光落在芝華士上,心道:沒事跑過來幹什麼?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嗎?老同學見麵總不能讓女人埋單吧?弄不好這兩桌的費用全得自己出了,這可怎麼辦?恍然中他似乎看到瑕思額頭上貼了幾張鈔票。
瑕思見他發呆,奇怪地問:“沒喝就多啦?”
江贛色咪咪地看著他的眼睛:“我是納悶,咱們倆歲數一般大,你怎麼看起來就那麼年輕啊?跟我侄女似的。”
瑕思給了他一巴掌,臉卻笑得變了形。“真討厭,油嘴!”
方路把自己的帳結了,但不願意為這小子泡妞埋單,更不希望劉小靈從江贛的行為中折射出自己的影子來,於是拉著老婆溜了。
由於離家不遠,小靈提議散步吧,二人手拉著手在大街上溜達。
又是深夜了,天色髒乎乎的,朦朧的月光如一塊被掛在頭頂的南瓜餅,焦黃、混沌,甚至有烤糊了的感覺。汽車呼嘯而過,整座城市似乎都在逃亡,行人們把衣領高高地豎起來,賊溜溜的眼睛規劃著第二天的陰謀。
小靈忽然手指天空說:“今天的月亮真大!”
方路糾正道:“是月暈大。”
小靈不服氣地瞪了他一眼:“總有一天我會跑到世界盡頭,看一看聖潔的月光。有人說:月亮就是上帝窺視人間的一隻眼睛。你說呢?”
方路不置可否地晃蕩著肩膀,老婆想證明自己是詩意女人,她要是寫劇本保證比自己強。方路認為,所謂的詩意大多是矯揉造作。早先的人們不知道月亮的情況,胡思亂想些故事也就罷了。現在的人如果還把月亮與童話聯係到一起,隻能說明他無知或者不成熟。
小靈見方路表情怪誕,立刻做出隨時出擊的姿態。“你想什麼呢?是不是笑話我呢?”
方路義正嚴辭地說:“笑話你就是笑話我自己。說窺視啊,有一件事必須得告訴你。咱家對麵樓上有個家夥,到底是哪個門的我沒弄清楚。那小子天天舉著望遠鏡向咱們這邊看,你說可恨不可恨?”
小靈下意識地捂住胸口:“不會跑光了吧?不會被人偷拍吧?現在有專門幹這個的……”
“沒那麼嚴重!”方路伸出三個手指頭,捏住小靈的嘴唇。“你沒注意,晚上我把窗簾拉得特別嚴。但白天總不能掛著窗簾過日子吧,所以得小心。”
小靈惱怒地跺腳:“現在的人也無聊了,有什麼可看的?他到底想看什麼?”
方路歎息著說:“有些事咱們想不明白。上三年級時我逃過一回課,我們幾個在街上轉了半天,覺得特沒勁。你想,街上沒人,逃課也沒什麼可玩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