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先是一愣,然後蔑視地望著江贛:“哪兒位呀?不是圈兒裏的吧?”
江贛說:“您不是北京人吧?”
老板有點疑惑:“我的祖籍不在北京,也不遠。”
江贛開始裝瘋賣傻了:“怪不得,隻有北京人才知道這字該怎麼讀呢。這字是念圈(QUAN)也念圈(JUAN),豬圈兒的圈。您是哪種念法?”
老板的臉沉了下來,他瞟著方路說:“這人是什麼人?”
方路道:“我朋友,我委托他幫我處理經濟上的事務。”他擔心老板裝傻,馬上補充道:“主要是債務上的事。”
老板笑嘻嘻地說:“要債的。哪個老板欠你的錢?我幫你要,這圈兒裏的人全得給我麵子,一句話的事。”
方路沒勇氣把矛頭直接指向老板,隻得望著腳尖發呆。江贛若無其事地拿出文件包,放在膝蓋上。“方路啊,你先走吧,回家琢磨釋珈牟尼的事,看看如何請老佛爺出來幫著你們掙大錢。這事就交給我,我和老板交涉。”老板身子往沙發一仰,看猴似的瞅著他們倆。江贛使勁推了方路幾把,他隻好起身告辭了。
方路前腳一出門,江贛就指著文件包說:“方路是個文人,人家不好意思直接向你要錢。我來要,行嗎?”
老板說:“你手續齊全嗎?”
江贛說:“全齊。嘿嘿,去年您欠了三萬,一年了,私人的錢,都不容易,該還了吧?”
老板撣了撣袖子上的灰:“沒錢。我們公司財政上有些困難,你回去告訴方路,不是我裝孫子,是真有困難。文人真是不會做生意,沒有長遠眼光,他應該接著幫我寫,一筆壓一筆嗎!這樣才能形成良性循環,生意都是這麼幹的。”
江贛獰笑著說:“您的上筆欠款沒結清楚,他有膽量接著寫嗎?”
老板說:“尾款要等到下一個項目開始,這是圈兒裏的規矩。”
“您要是改了行呢,尾款是不是就都扔井裏了?下一個項目您不找他,方路還是拿不到錢,對吧?”江贛裝出副不好惹的樣子,撇著嘴說:“我拿不到錢我就不走。反正我手續齊全,您也別找保安收拾我,我是光棍我什麼都不怕。您放心辦您的公,我在這兒坐著,您放心,咱有素質,咱絕不搗亂。”
老板說:“我要是下班呢?”
江贛說:“你下班我也回家。這房間裏的東西是一樣都丟不了,您可以先登記一下嘛,我怕您訛我。”
“反正我是沒錢。要不你們就回家等著吧。——當然,你願意在這兒等我也沒意見。哼。”老板怒衝衝地回到自己的位子裏,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他假裝看報紙,不理江贛了。
二人僵持了一會兒,老板偷偷看了看,江贛居然倒在沙發上睡著了,他高揚著頭,半張著嘴,睡像極其難看。老板幹脆把保潔叫進來,又是擦桌子又是墩地,但江贛就是不動地方。老板大聲說:“不許這個人把我的辦公室弄髒。”江贛半閉著眼,就跟沒聽見一樣。
此時公司的女會計走進來了,她舉著幾張報表說:“老板,您先看一眼吧,然後趕緊簽字,稅務局明天就要。”
老板的目光剛剛落到表格上,忽然聽到房間呲的一聲響。老板和會計嚇了一跳,二人趕緊四下裏尋找聲音的來源。江贛醒了,隻見他用左手的中指堵住左鼻孔,屁股往下一坐,身子上下一使勁,又是呲的一聲。一團灰色的粘稠分泌物從右鼻孔裏噴射而出,一頭撞在地毯上,居然抱成了一個小團。老板和女秘書同時哆嗦了一下,原來第一聲是他右鼻孔發出來的!
江贛揉揉鼻子,不好意思地說:“有點著涼。別在意,聊你們的正事,別管我,就當我不存在。”說完,他突然一張嘴,又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茶幾上空彌漫著星星點點的散碎液體,如漫天濃霧。幾秒鍾後,茶幾表麵被這種液體碎沫兒徹底覆蓋了。江贛伸手在茶幾上抹了幾把,之後又在沙發麵上蹭了蹭,嘿嘿笑道:“幹淨了,看不出來了。”
會計的整張臉都驚得變形了,她冽著嘴說:“您先看吧,我過一會兒來拿。”說完,會計頭也不回地跑了。
整整一分鍾,老板怒不可遏地瞪視著江贛,但江贛繼續擺弄自己的鼻子。老板怒道:“你小子惡心我?”
江贛無辜地說:“鼻竇炎,北方人大多有鼻炎,不好治。我從小就這樣,鼻子跟塞著東西似的,特難受。”
老板指著外麵:“我請你出去。”
江贛拍著文件包說:“給了錢我立刻就走,沒給錢你就不能把我趕走,你沒有這個權力。咱們之間是有經濟糾紛的,您不希望我把這事捅到報社吧。”
老板正要拍案而起,一個滿臉大胡子的家夥站在門口,爽朗地笑道:“老板,我來啦,最近還不錯吧?”
老板拍著手笑道:“胡導,正等你呢。下個月咱們的片子就要審批了,後期剪輯你可一定要使把勁。”
大胡子說:“那還用說嗎,一千多萬的投資,我能讓您的錢打了水漂嗎?我讓製片主任把母帶送過來了,明天就能到北京了。”
老板說:“好,馬上刻盤,做成VCD……”
老板正要繼續說,忽然聽得身後又傳來噗的一聲,二人身上同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老板和大胡子扭臉一看,江贛剛剛在地毯上吐了一口粘痰,正用皮鞋底來回蹭呢。
大胡子的胡子都飄起來了,他吃驚地望著老板,雙手慌亂地把胡子恢複原位。老板怒吼道:“您先到外麵等一會兒行不行?”
江贛一字一頓地說:“不行,事還沒辦完呢。”說完,他從茶幾上拽出張紙巾來,按在鼻子上慝嘍慝嘍地醒了起來。醒完鼻子,他甩手把紙巾扔在地板上,長出了一口大氣。“這回痛快了。”
導演都是人精,大胡子看看老板,又看看江贛,似乎明白了什麼。他拉著老板,小聲道:“老板,母帶明天就能到北京,要不先運到我們家吧。”
老板說:“片子馬上就要審批了,直接送到公司來。”
大胡子說:“最近我家裏有點兒事,孩子要去美國留學。咱們公司還差我二十萬的導演費,您能不能先把錢給我?按合同早就該給啦。”
江贛又開始咳嗽了,喀喀之聲一時停不下來了。老板惡狠狠地罵道:“這孫子裝得還挺像!”其實老板是高抬他了,江贛這回真不是成心的。他沒想到導演如此聰明,要哈哈大笑又覺得笑起來不嚴肅,結果一口氣沒憋住,弄假成真了。
大約兩個小時後,江贛趾高氣揚地鑽進電梯。他口袋裏多出了三萬塊的現金,是老板親自給他的。在電梯裏,江贛給方路打了電話。方路聽說錢到手了,差點把話筒砸碎。一年沒要回來的錢,江贛半天就手到擒來了,簡直是匪夷所思!
兩人在電話裏約定了碰頭地點,臨掛電話時,方路問:“你小子別蒙我,真把錢要回來啦?”江贛怒道:“你要是不來,三萬塊就全是我的。”方路隻得說:“一定來,一定來!”
電梯到了地下一層,江贛又聽到了《寶貝,對不起》的歌聲。他站在空曠的停車場裏,汗毛筆直地把外衣撐了起來。江贛大為奇怪,為什麼這地方要循環播放這首過氣的老歌呢?難道這曲子是停車場老板他爸爸寫的?
江贛跺了跺腳,車場發出空洞的回音。一陣陣涼風從四麵八方吹了過來,江贛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激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