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寬度
一
散文的教學在中學語文教學中的地位是非常突出的,它不僅可以傳授給學生知識,培養學生的文學鑒賞與寫作能力,同時由於它大多文質兼美,很能喚起學生的審美體驗和審美情感,更能激發、滿足學生的情感需要、審美需要,實現美學教育。因此,我們在教學中一定要充分地重視之。可是現在的中學語文散文教學與寫作中卻存在著不小的誤區。
二
首先就是散文的形與神的關係方麵。自小學而中學,我們在分析散文與指導學生寫作時最多掛在嘴邊的經典就是:形散而神不散。而中學語文寫作指導中也明白無誤地指出:“散文往往以神馭形,因形見神,具有形散而神不散的特點。”又引用了秦牧的話:“散文雖散而不亂,全靠思想把那一切材料統一起來,用一根思想的紅線串起生活的珍珠,珍珠才不會遍地亂滾,這才成為整齊的珠串。”可事實真是如此嗎?下麵我們不妨來解讀一些散文名作。
例如中等職業學校語文教材第三冊《故鄉的胡同》,作者用沉鬱的語調訴說著自己的自小及大的種種生活的感受----兒時在胡同裏的幻想,教堂的鍾聲引發的思索,回憶自己的同學及如何學會了“諂媚與防備”“看見了孤獨”,插隊雙腿殘疾後回城工作,如何對未來總是抱著過分的希望,又寫了母親的過世帶給自己的創痛,戀愛又如何使自己的心魂從輪椅裏站站起來。又說不是我生活在胡同中,也許是胡同構成了我的生命。最後又思考道”這一條條胡同的延伸連接漫展及彎彎曲曲地隱沒,是否就可以看見命運的構造?”----真是”思接千載”,可是無不與故鄉的胡同緊密相關.形還是那個形,卻蔓展出了那麼多的思緒.
又如現代漢語的經典名篇<<背影>>,“表現了父親愛護兒子的深摯情感和兒子對父親關懷的感激之情”(見洪宗禮主編《語文》初中第四冊第83頁,江蘇教育出版社1996年12月版)。但在我看來,《背影》的講讀史上,始終存在著一種不大應該的簡單化定勢:將“父子情深”平麵化地理解為父子關係一貫其樂融融,將朱自清父子之間的感情一相情願地“提純”、“淨化”。
我們知道,《背影》是回憶性的散文,在《背影》文章與"背影"故事之間相隔了整整八年(不是二年),而八年的時間可以有多少事情發生!且不說有關傳記材料裏的朱自清與父親的那些齟齬與不歡,就是在《背影》文本裏,作者也照實記錄了一些,隻不過把話說得簡約、含蓄,需用心讀才能破解罷了。--我指的是文章的最後一段。
而我要說,雖然很多人注意到了文末一段的重要性,但很遺憾,迄今還是未曾見有人話講到點子上:正是在這文章的這裏,隱藏著《背影》之所以"好"的最大秘密,也蘊含著《背影》文學經典性的最重要潛質。對此,我們可以從兩方麵來體會。第一,在主題內容和思想上,朱自清雖“隻是寫實”,卻真切地寫出了父子這樣的血緣關係,也會有摩擦,父子這樣的親情也會有波折;揭示了“月有陰晴圓缺”,世俗複雜、人人都可能出錯的客觀現實。這樣,“父親愛護兒子的深摯情感和兒子對父親關懷的感激之情"的經典主題之外,還包含了兒子的愧疚、懺悔之情,這在作品表現的諸多情感中也是極具分量的;而且由此,《背影》便不再像一般同類作品那麼簡單、淺顯了,即或可能失去了“純情”,卻是結結實實地收獲了家庭、人生等多個角度的複合的厚重的體驗。
同時,如果我們在更深的層麵上解讀此文,我們就會體會到文中除了以上的體驗之外,還處處隱現著中國的老百姓千百年來長期一直在大而悲涼的那種社會背景之下自生自滅生存狀況,而此種狀況之下的他們隻是也隻能依靠家族的力量,親情的力量進行自救,而不是我們的政府。此種狀況一直到今天依舊有時若隱若現地存在。我們不妨想一想,當我們有困難時,我們有時首先想到的是什麼?
<<背影>>的這個“形”裏,原來包容了悠長的朱自清的生活史、情感史、思想史,聯係<<故鄉的胡同>>,我們可以發現作者無非是選擇一個特定的物象作為載體來展開自己的思緒的翅膀.幾乎是“一顆珍珠綴滿了紅線”.
在此,我們不妨再來解讀一篇有關我們蘇州的散文,那就是餘秋雨先生的<<白發蘇州>>.此文把蘇州作為一個抒情的起點,先由中外對比的角度寫起,寫到每一個中國人心底都有一個江南夢.蘇州是中國文化的寧謐的後院,是農業社會文人的精神飛地.中國文人常用山水意識來對抗王權意識.又寫自己“反正已經老了,去學那份追隨之苦幹什麼?”---不僅是寫蘇州,其實更是寫作者自己.最後還寫到了沉靜蘇州的“金剛怒目”的一麵.對中國文化進行了反思,又提出了如何在保持原有風貌的前提之下發展現代化?真可以說是形不散而神散.
因此,恰如南師的沈允文教授所說形散而神不散不過是散文的一種寫作方式而已.對此我是深以為然.其實如果我們再去仔細地讀讀魯迅的《藤野先生》,就會發現,文中的藤野先生也僅僅是一個魯迅先生寄托自己當時心情的一個情感符號而已,在所謂的懷念、愛國、戰鬥的決心之外,更深處表達的是先生當時的孤獨與寂寞的心緒。我想,要是把“形神論”當作“放之古今而皆準”的理論,恐怕古代的許多散文大家的作品,就要被出示“紅牌”。中國是世界的散文大國,源遠流長,品類繁富,怎麼能用一個簡單的、刻板的公式把它框死呢?
總而言之,其實,許多的優秀的散文並不是什麼“一根思想的紅線串起生活的珍珠”,形神之間對這些名作的解讀的寬度就是你生活的寬度、思考的寬度。短短一篇《背影》就有也可以有你自己的悠長的生活、情感乃至思想的曆史。好的文學作品不怕、甚至是非常需要這樣的解讀與移情的,對此,現代文學理論是早就言明了的;而且,恰恰是這些作品因為有無數讀者的反複閱讀,所以越讀越精彩,越讀越經典。
三
可是,問題卻還不僅如此,我們的語文散文教學在糾纏於什麼形散神不散的“原則”之下,卻忽視了散文學習與寫作的最重要的內核,也是最重要的要求,那就是“真實”.如果說小說可以說是對個人或群體生命狀況的起飛,那麼散文就是對之的追憶與確認.我想無論你是寫親情、或是友情、或是愛情,也無論你寫什麼花鳥魚蟲、還是廚房書房,唯有真的才有可能是善的,美的。優秀的散文無不是抒寫作者對人生與社會的真實的感悟。也勇於直麵慘淡的人生,時代的傷痛。如果說小說可以虛構,那麼散文是不可以的.敘事類散文必須真實的敘述,而抒情類的散文也必須抒發最真實的情感,一切矯揉造作的偽散文,偽名篇都要趕出語文教材.要知道,麵對它們的可是還是那麼相對單純與幼稚的心靈啊!以下我想先就中學語文教材中的一些“經典”談談自己的看法:
先談談楊朔,楊朔以優美的散文著名。而楊朔最優美的散文,如收在語文教課書中的《荔枝蜜》、《雪浪花》、《茶花賦》,都寫在1961年。從題目就可以看出,這些散文寫的都是一些被普遍認為美的好的東西。同時,借物抒情,他也通過描寫這些東西來表現他的感情。
例如他寫荔枝蜜:“吃著這樣的好蜜,你會覺得生活都是甜的呢”,他夢見自己變成一隻小蜜蜂,他願意置身在勞動人民的隊伍裏,不做高踞於群眾頭上的精神貴族。
他寫茶花:“如果用最濃最豔的朱砂,畫一大朵含露乍開的童子麵茶花,豈不正可以象征著祖國的麵貌?”
他寫浪花:“老泰山(文中的一個人物)恰似一點浪花,跟無數浪花集到一起,形成這個時代的浪潮,激揚飛濺,早已經把舊日的江山變了個樣兒,正在勤勤懇懇塑造著人民的江山。”
我想,也許我們不能說他的觀點與想法、抒發的感情不對,但是如果聯係一下當時的社會現實那麼我們就可以說此類散文至少是違反了散文的真實性原則的。那時的社會現實是如何呢?我們不妨去問一下自己的父輩。1961年,正值大饑餓的年代。由於自然災害與當時的經濟政策的失誤,全國有幾千萬人被餓死。許多人得了浮腫病。而且不僅嚴重缺乏食物,也嚴重缺乏別的東西,比如,紙張,布匹,做飯用的鍋子,吃飯用的碗,小學生用的作業本子,全都買不到。這種災難不僅造成了生命的死亡,而且帶來了心靈上的創傷。在家庭中,人們為食品而起糾紛,在社會上,人們為了得到一些生活必須品而不惜道德上的虧損。可是在楊朔的散文中我們全看不到這些,雖說從楊朔那一時期的文章看,他常常在外國;在中國的時候,也總在旅行,住在風景區的旅館裏,比如,在廣東的從化溫泉、四季如春的昆明,北戴河。他顯然是一個有些特權的人,也許沒有餓肚子。但是我想隻要他不是聾子瞎子,他一定不會不知道當時普通人民正在經受怎樣的苦難。1961年的普通人民生活裏沒有蜂蜜,饑餓與災荒中的祖國至少那時也不會太像含露乍開的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