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前院的幾棵杏樹,我很小時它們就很大。我知道它們一起開花時很好看。不知道是哪一年,一方迷上了它們,每到杏樹開花的季節,一方隔三岔五就會跑來。花開得滿枝頭,粉嫩嬌豔,在我家窗前形成一道屏障,在這初春萬物剛蘇的季節裏形成一道俊美的風景。一方穿著粉色的衣服就在樹下,仰著頭,看那一簇簇杏花
,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偶爾揪下幾片花瓣在鼻子下嗅嗅,那純真怡然的神情和那嬌羞的杏花一樣使人陶醉。我沉醉與眼前的美景,不知哪個是一方,哪片是杏花。
一方喜歡杏花,我自然不會吝惜,折了一大枝給她,她拿著杏花會帶動一春的風景跑掉。
小娟會為此氣急敗壞,大罵我勢力,狗眼看人……也難怪,她已經商量我好幾天了,我都沒舍得給她。
小的時候,一方看杏花是因為新鮮,養眼;大了,一方看杏花卻少有快樂。
她時常向我提起趙佶的“宴山亭”:裁剪冰綃,輕疊數重,淡著胭脂勻注。新樣靚妝,豔溢香融,羞殺蕊珠宮女……這是對杏花最美的描寫,可那份凋零有誰受訓了!
她再不讓我輕易折斷花枝。杏花開的時候她更多的是凝望;而杏花滿地的時候,她也跌落了一地惆悵。
“三哥,美和凋零,你在意什麼?”她問得我無語。
一方還是經常來小娟家,也到我家;每年杏樹開花的時候,一方依舊會出現在我家前院的杏樹下,我和小娟希望她來;我更比小娟希望她來。
和一方分開的那年,我上高中,一方上初中。直到有一天,我告訴一方我家要搬到縣城去,我看到一方一臉驚鄂的神情。“三哥,還回來嗎?”許久,一方低聲地問。我點點頭。一方頭時,我看見一方眼中的淚水……
離搬家還有十來天,一方來我這得更勤了。她經常會在我的小屋裏坐很晚。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安靜,她總是心緒不寧。我知道一方心裏有事,而我也一樣。
搬家的前一晚上,一方來幫我收拾東西,我把一本宋詞送給她,書裏有“宴山亭”,她不說話,默默接受,我知道她一說話淚就會流出來。
很晚,我送一方回家,在村口,一方不讓送,我隻好看著她自己走。她走了兩步突然回過頭來:“三哥,記得我。”說完,哭著跑了。那一刻,我看見月亮躲進雲裏,它也有無限的憂傷吧。
第二天,車開了,一方沒有來,我知道她躲在很遠處流著淚偷偷地為我送行。
高中的學習很繁重,但我忘不了一方,她的影子時常在我眼前閃現,我想一方也一定更思念我。
一次偶然的機會遇見來縣城的小娟,她說自從我搬走之後,一方再沒有去過她家。
幾個月後的一天,我收到了一方的郵包,是一本厚厚的日記,滿本的日記,一方隻寫了兩個字:三哥。其餘都是空白。看著這兩個字,我知道,它比滿本的話語還要讓我傷感,而一方的傷感會比我還多,她想說的話日記是裝不下的。
也許這種傷感會存留幾十年,它會浸噬靈魂,但會讓人沉浸快樂。
第二年,杏花開時,沒有看到一方,街道兩旁的杏花不如我家的,那裏不會有一方從小到大的影子……從此,我不再目睹杏花。
再次觸及一方,是多年以後,或許真是傷感起了作用,她鮮活在我的腦海中,沉浸在回憶的淚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