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金明
蟬聲統治著村莊。夏天到了,蟬大舉進駐,蟬聲抹掉了其他的聲音,或者說,它們接管了村莊的一切聲音。隻要有樹木的地方就會有蟬。童年時,我曾多次躺在一張條凳上午睡,忽然間就被蟬聲驚醒了。所有的孩子都被蟬聲吵醒了。夏天是使一個人犯困的季節,隻有在午間保持足夠的睡眠,才可以使我們有足夠的精力上好下午的課。在老師的要求下,我們吃完飯後一律回課室睡覺,或睡在課桌上,或睡在條凳上,連女孩子也不例外。但我總是被蟬鼓噪得不得安寧。我感到耳朵中好像有一萬隻蟬在瘋狂地鳴叫。在我的印象之中,起初是一隻蟬在午後叫出了第一聲,然後有無數隻蟬在四麵八方響應,從而構成了一出恢宏、響亮的大合唱。隨著日子的推移,蟬聲越來越嘹亮,越來越密集。可以想見,樹上的蟬是越來越多了。蟬是大自然歌唱的器官,它們在拚命地唱,在撕肝裂肺地唱,它們生存的唯一目的乃是歌唱。每一隻蟬仿佛隻剩下一張嘴,無數隻蟬構成了一張巨大而聒噪的嘴巴。它們肯定窺見了什麼秘密。所以如此焦慮地呼喊,它們的鳴叫聲會持續好幾個小時,才會漸漸消散在村莊的上空。但我不知道它們要說的是什麼。蟬的鳴叫是人世間一種最簡單的秘密。它們的叫聲是如此簡單,隻重複著幾個音節,以至於人們形象地摹擬為“知了”,蟬也叫知了,我想大概與此有關吧。蟬的聒噪令我不快,它們打擾了我的睡眠。我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我生活在一個過於喧囂的村莊之中,很早就感受到寂靜和沉默的奧秘,但並不懂得聲音的重要性。也許,在蟬的世界,聲音才是真正的生命。蟬坐在陽光中歌唱,旁若無人。蟬仿佛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傾訴者和歌唱者。它們隻管拚命地去訴說,但並不需要誰去聆聽。事實上,它們的聲音壓迫著村莊中所有疲憊、呆滯的耳朵。它們喋喋不休,滔滔不絕,它們要在短暫的夏天說出人世間所有的秘密,包括生命的屋宇和牆角的陰影。但沒有誰會去注意那些聲音的含義。孩子們模仿著這些音節,嘴裏快活地發出“知了、知了”的叫聲,但他們不知道蟬到底要訴說的是什麼。沒有人知道。也許,蟬說的是另一個世界的語言,無人可以聽懂。也許,這一切叫聲隻不過是一個簡單音符的無限重複。事物往往就是這樣的,那簡單到無法簡單的一切,在無數次重複中獲得了意義。但我無數次專心傾聽過蟬的鳴叫,卻無法知悉那蘊含在聲音中的意義。我看到蟬伏在生命的枝丫上,從容不迫地說出了那些奧秘的語言。它們看上去並不像我們想象中的那樣急躁、激動和熱血沸騰。在蟬聲中躁動的隻是我們,包括孩子和大人,大人會高聲咒罵這些該死的蟬們擾亂他們的睡眠。但毫無疑問,聲音的確是從這些細小的昆蟲身上發出來的,那些滔滔的音樂竟然來自如此嬌小的肢體。一棵樹木,因身上無數的蟬而成為一件樂器。它渾身是嘴、猶如一架木琴,讓灑落於身上的陽光也化成了音符。是的,蟬是在燦爛的陽光中開始歌唱的,它們對陽光的熱愛達到了狂熱的程度。我說不清它們是因為陽光之燦爛而情不自禁,還是視歌唱如陽光。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都認為蟬是靠嘴巴發出聲音的。在我樸素而傻氣的認知經驗當中,我認為一切聲音都跟嘴巴有關。譬如在鄉下的月夜大喊大叫的青蛙和以大嗓門著稱的村長。後來知道我錯了,蟬那細小而尖利的針狀嘴除了插入樹木吸取汁液之外,並無其他用途。它賴以發聲的是腹部兩側的塊狀薄片,這才是它的發音器官。蟬靠身體內部發出的力量振動這兩片薄片來發出響亮的聲音。這樣,說蟬會呼喊並不是一種準確的說法,與其說它會鳴叫,毋寧說它在演奏。蟬高高踞於樹上,敲響身上的兩麵大鼓。以此相關的一個錯誤是,我曾以為隻有雄蟬才會發出聲音,事實上恰好相反。雄蟬的形體要小得多,而且根本上就沒有發音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