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魚的時候,有一根刺卡在了黎靜的喉嚨裏。白昌魚的刺很細,是那種容易忽視又或者漫不經心的細。黎靜的臉色不好看,師傅提醒她,說,你喝一口醋吧,喝醋可以把刺消化掉。
黎靜擺擺手,痛苦著。她不想叫服務生,她覺得自己的嗓子被那根刺給縫上了,一吞咽便疼痛。
師傅姓湯,搭檔的時間久了,成了朋友。他知道黎靜的個性,自己跑過去給黎靜倒了一點醋,笑著說:這下你終於為我吃醋了。
黎靜微微笑,接過來,一口喝下了。湯師傅在旁邊補充說,是山西的香醋。黎靜便輕咳嗽一聲,覺得有一股隱約的緊張從嗓子眼裏冒出來,突然,那股緊張鬆弛下來,停下了。味覺跑動的速度並沒有她想象得那麼快,隻是從舌尖到喉嚨,短途。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口醋喝下來,竟然有些小快感。在醋沿著喉嚨進入胃的那一刻,她能聯想到的是自己的睡衣,絲質的睡衣。這是她對醋的味道的全部感覺,光滑,像絲綢一樣。她甚至想,以後自己是不是在心情抑鬱的時候,也喝一口醋。
海鮮排檔正對著三亞灣,天藍得很,一頭栽進大海裏不出來,便也將大海染得藍了。
黎靜的手機又響了,是老板陸小豐,黎靜咳嗽了一聲,接通。那邊是汽車的喇叭聲,一個女聲說撥錯了嗎?男聲說撥錯了,是李靜不是黎靜。電話嘟一聲掛斷了。
是一個老年純玩團,有一個老人大約是旅行社老板的親戚,所以,老板不停地打電話給黎靜,問老人的情況,玩得高興嗎?去大小洞天了嗎?黎靜知道,這是提醒。
下午四點的飛機,午飯後便要散團的,所以團餐改到了海鮮排檔,老人們要吃油炸的魷魚,黎靜交待了合作的飯店,應下了。老人們像是孩子,將想要吃的菜名寫在一張紙條上給黎靜,說,閨女,我們就想吃這個,錢不夠我們可以加,但就要吃這些個菜。那菜單上的字工整得很,解釋了這個團的學曆,這是一群大學的老師。
帶別的團,黎靜要唱歌,要不停地承受男人們的說笑,為了能讓他們購物,還要說一些輕鬆的生活段子。可這一個團不大融化,從接到他們的那一刻起,他們便沉默著,問題少,像凝固了很久的冰塊,雖然曝曬在陽光下,卻仍然有漫長的過程。
黎靜簡單介紹完自己和行程後,便安靜地坐在旅行車的前麵,有提問的時候,才仔細地講上一陣子。黎靜恰好不是那種活潑的人,在這樣一群安靜的人裏,像是找到了磁場一般,一路上都出乎意料地舒適。
隻是,這些老人習慣捂住自己的錢包,每到一個景點,都反複地求證,是不是不需要另外繳納費用。仿佛他們是一群專門研究旅遊協議的人,隻要與協議裏內容有一丁點兒區別,他們就會敏感地提出意見。就是景區裏的觀光車也不坐,水也自己備著,看到景區裏出售的水果呢,隻是問價格,問完以後便開始搖頭。他們是喜歡比較的人,看到海水的藍,也讚美,但同時也會對比之前自己去國外看到的大海。這些人在經濟上都是前半生拮據慣了的人,所以,即使是有了錢,也都是測量著花銷,雖然在黎靜的眼裏顯得窄狹,卻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