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魯斯特的夜比海口這座城市任何一處的夜色都要顯得曖昧,或者說層次更豐富一些。角落裏一直坐著發呆的情侶就像電影裏沒有台詞的配角一樣。他們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裏,用咖啡的香氣滋潤著彼此的內心。也有的小情侶坐在一排,在對方的手心裏寫字,微笑,一切都顯得稠密而濃鬱。
洋蔥突然有些哀傷,不是為黎靜,而是為自己。和黎靜相比較,她才是最難嫁出去的,因為,她已經快三十五歲了,盡管從外表上看她也不過二十幾歲,可是內心裏蒼老讓她驚心。她想過自己的幾段愛情,可是,每一次都是因為她自己的原因而分開了。是她要求太高了嗎?洋蔥不知道,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踏實的女人,並不好高騖遠,可是淘氣和黎靜卻總是批評她的心太飄飄然了,或者是旁觀者清。
淘氣去收銀台幫助核一下他們今天的賬目,其實也不必每天都去核查的,隻是今天的流水比較多,可能需要淘氣明天去進一些洋酒過來,所以,要確認一下賬單,看看有無錯漏的地方。
月亮掛在窗格子上,真像一隻眼睛,彎彎的。月亮應該是不悲傷的,因為它會彎彎地,笑。
淘氣忙碌了好一陣子,才又坐回到洋蔥身邊,她有些興奮,對著洋蔥說:“姐,你知道嗎,今天僅洋酒便賣了多少嗎?”
洋蔥哪知道洋酒的價格,所以隻能回答不知道。
淘氣便伸出一隻手指。
洋蔥知道了,說:“賣得真不少呢,一千多元嗎?”
淘氣繼續舉著那手指,說:“太小瞧我們普魯斯特了,繼續猜?”
“難不成,你僅賣酒就買掉了一萬元啊。”洋蔥有些驚訝了。
洋蔥又說:“既然你們今天這麼賺錢,你還不請姐姐喝一杯洋酒,我要高度的,最好能讓你們的調酒師給我挑一杯‘今年我想嫁出去’的雞尾酒。”洋蔥說完這個名字便有些後悔了,隻自己糾正說,“反正就是這樣的意思,我剛才也很傷感,覺得自己突然老了。”
“姐,你可千萬別說自己老了,不然的話,在黎靜姐麵前,就剩下我一個人幼稚了。你不記得每一次黎靜姐都是同時贈送我們兩個人同一個詞語嗎——幼稚。我覺得幼稚代表了我們的內心判斷,也就是說,我們不喜歡用複雜的心態來想問題。”淘氣安慰人的水平真的很一般。
“你會不會安慰人啊,淘氣。”洋蔥笑話她。
“好了,剛才黎靜姐在鄉下院子裏打了電話給我,說宋安慰又和她聯係了。兩個人大概討論了自黎靜姐有月經帶以後的所有經曆。不知道哪一句讓兩個人的內心又共振了一下,反正將之前尷尬的那一頁翻了過去。現在啊,黎靜姐滿腦子想的都是這個宋安慰,你呀別指望她在鄉下的那個院子幫你打理普魯斯特了,我估計,她明天一早就得坐早班的飛機飛杭州。”
“飛杭州?”淘氣有些不解。
“我們不是也走過這條線嗎?從杭州往安徽黃山的路線更近一些,黎靜姐要去黃山啊。”洋蔥和淘氣、黎靜一起去過黃山,就是先飛杭州,然後又轉乘公共汽車去的。
“姐,黎靜姐這次能把那畫家帶回來嗎?反正那人是個畫家,畫家不都是全國各地到處走嗎?”
“黎靜姐在電話裏說,仿佛是想嫁過去。她累了,不想再帶團了。最重要的是,前一陣子注冊那個硨磲研究會將她的熱情全都掏幹淨了,隻剩下疲倦和灰心。現在,宋安慰是她唯一想要取暖的一個去處了。我支持她這樣做。你別笑,一年齡做一定的事情,淘氣,你別看你現在身邊的男人走馬燈一樣地轉來換去,到了一定的年紀,你眼睛裏肯定隻有一個人,其他的人,你既聽不見也看不見。女人嘛,就是這樣,活到最後就活成了一個並不重要的附屬品。心不甘也沒有用,看看黎靜姐,四十幾歲了,還要為了愛情放棄自己當下的生活。想想便覺得哀傷。”洋蔥又患了憂傷的病症,說著說著,癡呆了一般,愣怔在那裏。
“姐。我舍不得黎靜姐離開海口。她要離開,我都會覺得海口的月亮都缺了一個小缺口,還有,龍舌坡那裏的青棗也不甜了,最重要的是,我們星期六還去不去開辣椒派對啊。黎靜姐最心軟了,我們要不要求求她,不要離開我們啊。”淘氣還真的進入了離別的情景裏,開始和洋蔥想著轍勸黎靜不去安徽。
“她是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啊,我們不能把黎靜姐給私有了。應該給她祝福。其實,我總覺得,黎靜姐這一代人過於莊重了,活得十分計較。一直到現在,才突然醒來似的。你看看黎靜姐現在,對男人的執著,其實已經超過你我了。如果現在,安徽有一個男人在山裏,即使他貌美,善待我,要讓我放棄自己的當下生活,一頭紮進他的生活圈子裏,我覺得我做不到。因為不能想象,完全失去了自我的磁場。一想到長時間要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呼吸,我現在都有些膽怯,更不必說飲食、水的溫度、風、四周的植物等等,都會幹預我們日常的生活,如果是旅遊,我們定會抱著欣賞的態度來觀看,現在是要融化自己,那麼,一切新鮮感都將會被大打折扣。不敢深入地想,越想越覺得,黎靜姐如果能不顧一切地去追隨宋安慰,你可以想象,她首先想到的便不再是我剛才列舉的種種客觀,而是主觀上的幸福感,也就是說,隻要抬眼能看到宋安慰,聞到他身體裏的氣味,或者睡覺的時候,聽到他的呼吸聲,便會覺得現世安穩。那麼,這就是愛了。”洋蔥的小憂傷還在繼續,她就是這樣,越來越擅長總結,這大約得益於她前些時間長時間做培訓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