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卷七十(1 / 3)

南史卷七十

列傳第七十

沈炯 虞荔 傅縡 顧野王 姚察

沈炯字初明,吳興武康人也。祖瑀,梁尋陽太守。父續,王府記室參軍。

炯少有俊才,爲當時所重。仕梁爲尚書左戶侍郎、吳令。侯景之難,吳郡太守袁君正入援建鄴,以炯監郡。台城陷,景將宋子仙據吳興,使召炯,方委以書記,炯辭以疾,子仙怒,命斬之。炯解衣將就戮,礙於路間桑樹,乃更牽往他所,或救之,僅而獲免。子仙愛其才,終逼之令掌書記。及子仙敗,王僧辯素聞其名,軍中購得之,酬所獲者錢十萬,自是羽檄軍書,皆出於炯。及簡文遇害,四方嶽牧上表勸進,僧辯令炯製表,當時莫有逮者。陳武帝南下,與僧辯會白茅灣,登壇設盟,炯爲其文。及景東奔,至吳郡,獲炯妻虞氏及子行簡,並殺之,炯弟攜其母逃免。侯景平,梁元帝湣其妻子嬰戮,特封原鄉侯。僧辯爲司徒,以炯爲從事中郎。梁元帝征爲給事黃門侍郎,領尚書左丞。

魏克荊州,被虜,甚見禮遇,授儀同三司。以母在東,恒思歸國,恐以文才被留,閉門卻掃,無所交接。時有文章,隨即棄毀,不令流布。

嚐獨行經漢武通天台,爲表奏之,陳己思鄉之意。曰:“臣聞橋山雖掩,鼎湖之竈可祠;有魯遂荒,大庭之跡無泯。伏惟陛下降德猗蘭,纂靈豐穀,漢道既登,神仙可望。射之罘於海浦,禮日觀而稱功,橫中流於汾河,指柏梁而高宴,何其甚樂,豈不然歟!既而運屬上仙,道窮晏駕,甲帳珠簾,一朝零落,茂陵玉碗,遂出人間。陵雲故基,與原田而膴膴,別風餘跡,帶陵阜而芒芒,羈旅縲臣,豈不落淚。昔承明見厭,嚴助東歸,駟馬可乘,長卿西反,恭聞故實,竊有愚心。黍稷非馨,敢望徼福。但雀台之吊,空愴魏君,雍丘之祠,未光夏後,瞻仰煙霞,伏增淒戀。”奏訖,其夜夢有宮禁之所,兵衛甚嚴,炯便以情事陳訴。聞有人言:“甚不惜放卿還,幾時可至。”少日,便與王克等並獲東歸。曆司農卿,禦史中丞。

陳武帝受禪,加通直散騎常侍。表求歸養,詔不許。文帝嗣位,又表求去,詔答曰:“當敕所由,相迎尊累,使卿公私無廢也。”

初,武帝嚐稱炯宜居王佐,軍國大政,多預謀謨。文帝又重其才,欲寵貴之。會王琳入寇大雷,留異擁據東境,帝欲使炯因是立功,乃解中丞,加明威將軍,遣還鄉裏,收徒衆。以疾卒於吳中,贈侍中,諡恭子。有集二十卷行於世。

虞荔字山披,會稽餘姚人也。祖權,梁廷尉卿、永嘉太守。父檢,平北始興王諮議參軍。

荔幼聰敏,有誌操。年九歲,隨從伯闡候太常陸倕,倕問五經十事,荔對無遺失,倕甚異之。又嚐詣征士何胤,時太守衡陽王亦造之,胤言於王,王欲見荔,荔辭曰:“未有板刺,無容拜謁。”王以荔有高尚之誌,雅相欽重,還郡,即辟爲主簿,荔又辭以年小不就。及長,美風儀,博覽墳籍,善屬文。仕梁爲西中郎法曹外兵參軍,兼丹陽詔獄正。

梁武帝於城西置士林館,荔乃製碑奏上,帝命勒之於館,仍用荔爲士林學士。尋爲司文郎,遷通直散騎侍郎,兼中書舍人。時左右之任,多參權軸,內外機務,互有帶掌,唯荔與顧協泊然靜退,居於西省,但以文史見知。尋領大著作。

及侯景之亂,荔率親屬入台,除鎮西諮議參軍,舍人如故。台城陷,逃歸鄉裏。侯景平,元帝征爲中書侍郎。貞陽侯僭位,授揚州別駕,並不就。

張彪之據會稽,荔時在焉。及文帝平彪,武帝及文帝並書招之,迫切不得已,乃應命至都,而武帝崩,文帝嗣位,除太子中庶子,仍侍太子讀。尋領大著作。

初,荔母隨荔入台,卒於台內,尋而城陷,情禮不申,由是終身蔬食布衣,不聽音樂。雖任遇隆重,而居止儉素,淡然無營。文帝深器之,常引在左右,朝夕顧訪。荔性沈密,少言論,凡所獻替,莫有見其際者。

第二弟寄,寓於閩中,依陳寶應,荔每言之輒流涕。文帝哀而謂曰:“我亦有弟在遠,此情甚切,他人豈知。”乃敕寶應求寄,寶應終不遣。荔因以感疾,帝欲數往臨視,令將家口入省。荔以禁中非私居之所,乞停城外,帝不許,乃令住蘭台。乘輿再三臨問,手敕中使相望於道。又以蔬食積久,非羸疾所堪,乃敕曰:“卿年事已多,氣力稍減,方欲仗委,良須克壯。今給卿魚肉,不得固從所執。”荔終不從。卒,贈侍中,諡曰德子。及喪柩還鄉裏,上親出臨送,當時榮之。子世基、世南,並少知名。

寄字次安,少聰敏。年數歲,客有造其父,遇寄於門,嘲曰:“郎子姓虞,必當無智。”寄應聲曰:“文字不辨,豈得非愚!”客大慚。入謂其父:“此子非常人,文舉之對,不是過也。”

及長,好學,善屬文。性衝靜,有棲遁誌。弱冠舉秀才,對策高第。起家梁宣城王國左常侍。大同中,嚐驟雨,殿前往往有雜色寶珠,梁武觀之,甚有喜色,寄因上瑞雨頌。帝謂寄兄荔曰:“此頌典裁清拔,卿之士龍也,將如何擢用?”寄聞之歎曰:“美盛德之形容,以申擊壤之情耳,吾豈買名求仕者乎?”乃閉門稱疾,唯以書籍自娛。嶽陽王察爲會稽太守,寄爲中記室,領郡五官掾。在職簡略煩苛,務存大體,曹局之內,終日寂然。

侯景之亂,寄隨兄荔入台,及城陷,遁還鄉裏。張彪往臨川,強寄俱行。寄與彪將鄭瑋同舟而載,瑋嚐忤彪意,乃劫寄奔晉安。時陳寶應據有閩中,得寄甚喜。陳武帝平侯景,寄勸令自結,寶應從之,乃遣使歸誠。承聖元年,除中書侍郎,寶應愛其才,托以道阻不遣。每欲引寄爲僚屬,委以文翰,寄固辭獲免。

及寶應結昏留異,潛有逆謀,寄微知其意,言說之際,每陳逆順之理,微以諷諫。寶應輒引說他事以拒之。又嚐令左右讀漢書,臥而聽之,至蒯通說韓信曰“相君之背,貴不可言”,寶應蹶然起曰:“可謂智士。”寄正色曰:“覆酈驕韓,未足稱智,豈若班彪王命識所歸乎?”寄知寶應不可諫,慮禍及己,乃爲居士服以拒絕之。常居東山寺,僞稱腳疾,不複起。寶應以爲假托,遣人燒寄所臥屋,寄安臥不動。親近將扶寄出,寄曰:“吾命有所懸,避欲安往?”所縱火者,旋自救之。寶應自此方信之。

及留異稱兵,寶應資其部曲,寄乃因書極諫曰:

東山居士虞寄致書於明將軍使君節下:寄流離艱故,飄寓貴鄉,將軍待以上賓之禮,申以國士之眷,意氣所感,何日忘之。而寄沈痼彌留,愒陰將盡,常恐卒填溝壑,涓塵莫報,是以敢布腹心,冒陳丹款,願將軍留須臾之慮,少思察之,則冥目之日,所懷畢矣。

夫安危之兆,禍福之機,匪獨天時,亦由人事。失之毫厘,差以千裏。是以明智之士,據重位而不傾,執大節而不失,豈惑於浮辭哉。將軍文武兼資,英威動俗,往因多難,仗劍興師,援旗誓衆,抗威千裏。豈不以四郊多壘,共謀王室,匡時報主,甯國庇人乎。此所以五尺童子,皆願荷戟而隨將軍者也。及高祖武皇帝肇基草昧,初濟艱難,於時天下沸騰,人無定主,豺狼當道,鯨鯢橫擊,海內業業,未知所從。將軍運動微之鑒,折從衡之辯,策名委質,自托宗盟,此將軍妙算遠圖,發於衷誠者也。及主上繼業,欽明睿聖,選賢與能,群臣輯睦,結將軍以維城之重,崇將軍以裂土之封,豈非宏謨廟略,推赤心於物者也。屢申明詔,款篤殷勤,君臣之分定矣,骨肉之恩深矣。不意將軍惑於邪說,翻然異計,寄所以疾首痛心,泣盡繼之以血,萬全之策,竊爲將軍惜之。寄雖疾侵耄及,言無足采,千慮一得,請陳愚算。願將軍少戢雷霆,賒其晷刻,使得盡狂瞽之說,披肝膽之誠,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