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 譜 臆 測(1 / 2)

臉 譜 臆 測

對於戲劇,我完全是外行。但遇到研究中國戲劇的文章,有時也看一看。近來的中國戲是否象征主義,或中國戲裏有無象征手法的問題,我是覺得很有趣味的。

伯鴻先生在《戲》周刊十一期(《中華日報》副刊)上,說起臉譜,承認了中國戲有時用象征的手法,“比如白表‘奸詐’,紅表‘忠勇’,黑表‘威猛’,藍表‘妖異’,金表‘神靈’之類,實與西洋的白表‘純潔清淨’,黑表‘悲哀’,紅表‘熱烈’,黃金色表‘光榮’和‘努力’”並無不同,這就是“色的象征”,雖然比較的單純,低級。

這似乎也很不錯,但再一想,卻又生了疑問,因為白表奸詐,紅表忠勇之類,是隻以在臉上為限,一到別的地方,白就並不象征奸詐,紅也不表示忠勇了。

對於中國戲劇史,我又是完全的外行。我隻知道古時候(南北朝)的扮演故事,是帶假麵的,①這假麵上,大約一定得表示出這角色的特征,一麵也是這角色的臉相的規定。古代的假麵和現在的打臉的關係,好像還沒有人研究過,假使有些關係,那麼,“白表奸詐”之類,就恐怕隻是人物的分類,卻並非象征手法了。

中國古來就喜歡講“相人術”,但自然和現在的“相麵”不同,並非從氣色上看出禍福來,而是所謂“誠於中,必形於外”,要從臉相上辨別這人的好壞的方法。一般的人們,也有這一種意見的,我們在現在,還常聽到“看他樣子就不是好人”這一類話。這“樣子”的具體的表現,就是戲劇上的“臉譜”。富貴人全無心肝,隻知道自私自利,吃得白白胖胖,什麼都做得出,於是白就表了奸詐。紅表忠勇,是從關雲長的“麵如重棗”來的。“重棗”是怎樣的棗子,我不知道,要之,總是紅色的罷。在實際上,忠勇的人思想較為簡單,不會神經衰弱,麵皮也容易發紅,倘使他要永遠中立,自稱“第三種人”,精神上就不免時時痛苦,臉上一塊青,一塊白,終於顯出白鼻子來了。黑表威猛,更是極平常的事,整年在戰場上馳驅,臉孔怎會不黑,擦著雪花膏的公子,是一定不肯自己出麵去戰鬥的。

士君子常在一門一門的將人們分類,平民也在分類,我想,這“臉譜”,便是優伶和看客公同逐漸議定的分類圖。不過平民的辨別,感受的力量,是沒有士君子那麼細膩的。況且我們古時候戲台的搭法,又和羅馬不同①,使看客非常散漫,表現倘不加重,他們就覺不到,看不清。這麼一來,各類人物的臉譜,就不能不誇大化,漫畫化,甚而至於到得後來,弄得希奇古怪,和實際離得很遠,好像象征手法了。

臉譜,當然自有它本身的意義的,但我總覺得並非象征手法,而且在舞台的構造和看客的程度和古代不同的時候,它更不過是一種贅疣,無須扶持它的存在了。然而用在別一種有意義的玩藝上,在現在,我卻以為還是很有興趣的。

十月三十一日。

作 文 秘 訣

現在竟還有人寫信來問我作文的秘訣。

我們常常聽到:拳師教徒弟是留一手的,怕他學全了就要打死自己,好讓他稱雄。在實際上,這樣的事情也並非全沒有,逢蒙殺羿就是一個前例。逢蒙遠了,而這種古氣是沒有消盡的,還加上了後來的“狀元癮”,科舉雖然久廢,至今總還要爭“唯一”,爭“最先”。遇到有“狀元癮”的人們,做教師就危險,拳棒教完,往往免不了被打倒,而這位新拳師來教徒弟時,卻以他的先生和自己為前車之鑒,就一定留一手,甚而至於三四手,於是拳術也就“一代不如一代”了。

還有,做醫生的有秘方,做廚子的有秘法,開點心鋪子的有秘傳,為了保全自家的衣食,聽說這還隻授兒婦,不教女兒,以免流傳到別人家裏去,“秘”是中國非常普遍的東西,連關於國家大事的會議,也總是“內容非常秘密”,大家不知道。但是,作文卻好像偏偏並無秘訣,假使有,每個作家一定是傳給子孫的了,然而祖傳的作家很少見。自然,作家的孩子們,從小看慣書籍紙筆,眼格也許比較的可以大一點罷,不過不見得就會做。目下的刊物上,雖然常見什麼“父子作家”“夫婦作家”的名稱,仿佛真能從遺囑或情書中,密授一些什麼秘訣一樣,其實乃是肉麻當有趣,妄將做官的關係,用到作文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