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豔的陽光柔柔地照在他身上,將他的眉發都染成金色。錢萃玉望著他的側影,忽然發現原來這個落魄書生竟生得這般俊美,微風輕拂著他的衣衫,溫靜如玉。
這時水麵浮標忽動,殷桑眼睛一亮,立馬收竿,釣起一尾半尺來長的大魚。
“看來今天運氣不錯。你真是有口福。”他說著,回過身來,竟是絲毫不意外她怎會在此出現,“會不會烤魚?”
“呃?”
“想試試嗎?”他的聲音充滿誘惑,於是她挑了挑眉毛道:“好。”
一盞茶工夫後,一堆篝火冉冉生起,她按他的指引翻轉魚串,火苗舔食著魚身,不久就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做得不錯。”
“那是當然。”錢萃玉驕傲地昂著頭,答完後才驚覺——自己這是怎麼了?居然會乖乖地聽命於一個曾令她在眾目睽睽下認輸丟臉的家夥!那麼一分神,鼻間就聞到了一股焦味,低頭一看,呀,糟了,魚烤焦了!
她忙不迭地跳起來,手中的樹枝上,烏黑的魚身像在嘲笑她之前把話說得太滿,扭頭看他,隻見殷桑臉上似笑非笑。
她懊惱地咬咬唇,將烤焦的魚肉撕下一塊放入口中,皺眉,然後吞下,然後再撕一塊,吞下。
殷桑頗感興趣地看著這一幕,等她把整條魚都吃完了才悠然地道:“其實你可以扔掉不吃。”
她沉著臉道:“我從不逃避過錯,是我的錯,就由我承擔後果。”
殷桑的眼睛亮了起來,但聲音還是懶洋洋的,“扔掉一條烤焦的魚並不是什麼損失。”
“我吃掉它,是為了讓自己記得下次不再犯同樣的錯誤。”
殷桑目光閃動著道:“如果那個錯誤的後果太嚴重,你根本承擔不起呢?”
她一愕,“比如?”
“比如,你的出生是一場錯誤,你的存活更是以無數人的生命為代價,你背負著一個天大的使命卻根本沒有希望實現,你最好的朋友背叛了你——”殷桑望著她,緩緩地道,“這樣的錯誤,你還認為自己承擔得起嗎?”
錢萃玉凝注著自己的手,須臾,一笑道:“首先,我的出生不是錯誤,盡管我在家裏算是個可有可無的人,盡管我的奶奶並不怎麼喜歡我,但是,我也絕對不會因此認命,承認自己是個錯誤,不該生到這個世界上來。其次,我的存活雖然不是以別人的生命為代價,卻也凝結了很多人的辛苦和付出,他們教我穿衣,教我認字,一點點地把我養大,那豈非也是一種代價?我沒有背負什麼使命,但不代表我就沒有實現不了的理想,表麵上再怎麼風光無限,私下裏又何嚐不是磕磕撞撞?最後……”她忽然停住了口。
殷桑忍不住追問道:“最後怎樣?”
錢萃玉盯著他,一字一字道:“我沒有朋友。連被朋友背叛的機會都沒有。”
水聲流淌,風過竹林枝葉輕嘯,火堆中的枯枝“劈劈啪啪”地燃燒著,天地驟然而靜。
不知過了多久,殷桑忽然喃喃地道:“客來傷寂寞,我念遺煩鄙……”
錢萃玉一驚,剛待開口,卻聽他道:“瞧我這個主人,竟忘了詢問客人的來意。”
“我……”錢萃玉未語臉先紅了。
殷桑頓覺有些奇怪。初見這位錢二小姐,是在紅樓,她在侍婢的簇擁下走下樓來,一雙眼睛墨般深黑,他當時便心中一悸——這樣一雙眼睛!她眉間的傲氣和唇邊的堅毅跟這雙眼睛一比,都盡成了陪襯。那分明是造物主用最精致的寶石雕琢出的最尖銳璀璨的棱角,幽幽寂寂,冷冷然然。而今,這雙眼睛卻流轉出了靦腆羞澀之色,尖銳、冷漠和驕傲通通都不見了,有一刹那,他幾乎認為她是來跟他示愛的。
很有趣,這位大小姐究竟想幹嗎?他幹脆抱臂欣賞她的這種異常神態,靜靜地等她把話說下去。
錢萃玉站了一會兒,返身就走。呀?難道她打算放棄了?剛這麼想著,就見她拿著個布包走了回來,雙手微顫地送到他麵前,“我……我想請你幫我看看這個。”
殷桑好奇地打開包在外麵的綢緞,發現裏麵竟是一疊手稿,紙上的字體秀麗優雅,寫得工工整整,一絲不苟。
他再抬眼看她,發現她低垂著頭,耳根處一片通紅,好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這位錢二小姐,一旦書癡起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還真是……可愛呢!
興許是注視的時間久了點兒,錢萃玉左等右等不見他說話,便抬起頭來,見他看的不是手稿而是自己,當下惱了,“不願意就算了!”說完便去抽他手裏的書稿。
殷桑順勢輕輕按住她的手道:“等等,我沒說不願意。”
錢萃玉呆了一下,忙不迭地縮回手。殷桑笑了笑,在岩石上盤膝坐下,翻到第二頁,上麵用朱砂寫著“玉石案”三個字,下有引子——
“拚醉深緣淺,怎堪比目辭?”
他沒什麼表情,翻到了第三頁。如此一個坐在地上看,一個站在旁邊等,看的人很認真,等的人卻忐忑不安,目光飄來飄去,就是不敢去看他。
文稿雖厚,字卻不太多,因此隻花了半炷香時間便已讀完,殷桑翻回首頁,這次讀得更快,一目十行地看了第二遍,然後沉默不語。
錢萃玉終於回眸看他,很緊張地問:“如何?”
殷桑將文稿交還給她,拍拍衣袍站了起來,“《鳳凰台》是你寫的?”
錢萃玉微微驚訝,“你怎麼知道?”有關於此還是秘密,除了極個別幾個人外,其他人都不知曉。那部書自發售後更是褒貶不一,好者捧之上天,壞者貶之到底。這個殷桑,他怎麼會知道?
在她發怔的時候,殷桑走到了潭邊,自地上拾起幾顆石子丟出去,緩緩地道:“《鳳凰台》是部好書。”
得到他的首肯,錢萃玉眼睛一亮,唇邊泛起笑容,正要謙虛幾句,孰料他接下去又道:“如果沒有《鳳凰台》,《玉石案》可爭一時風采。”
錢萃玉不解地道:“何意?”
殷桑轉身麵向她道:“有了《鳳凰台》,《玉石案》毫無意義。你隻是在重複,重複原來的故事、原來的思想和原來的文筆。”
錢萃玉麵色頓變。殷桑又道:“如果你覺得我說的不對,可以反駁。”
錢萃玉默立半晌,突然衝到潭邊,將手上的文稿撕了個粉碎,盡數扔入水中,有幾張隨風飄落到岩上,她便狠狠地用腳去踩。殷桑看著她這般任性的行為,卻也不阻止,目光凝爍間若有所思。
錢萃玉終於停了下來,氣息微喘,看著地上的碎紙,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殷桑聳聳肩,正待開口,她忽然扭過頭道:“你說得對!”
“什麼?”
“你說得都對!”
殷桑含著笑道:“然後?”
“我不要重複的東西。”
“所以你毀了它,讓自己記住下次不再犯這種重複的錯誤?”這脾氣真是極端。不過,他竟然會覺得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