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木玉成約 第九章 無雙公子遊江湖(2 / 3)

老者臉上的表情忽然放柔和了起來,走過來扶起他道:“無痕,有些東西過去了就過去了,回不去的。當你可以新生時,為什麼不讓往事就此水過無痕呢?”

公子低聲道:“老師……”他頓了一下,“對不起,老師,我……我不能……”

老者頓時臉色一白。

公子緩緩地道:“我知道老師的苦心,但是,我畢竟不是真正的水無痕,而我也已不再是殷桑,若是昔日殷桑,遇到這樣的機會,必定會滿口答應,然後借此在江湖上豎立威望,一統江湖後,再反噬朝廷,到時候即使是老師,也阻止不了我。所以再選擇一次,隻是將錯誤的時間延長下去,沒有任何意義。”

老者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我是個自私的人,無論老師怎麼改變我,從本質上說,我還是那個自私的人。天下人與我何幹?我從來不會把自己以外的人放在心上,直到……我遇到她……”

老者知道他指的是誰,臉色由白轉灰。

“在六年前,我已放棄報仇,將我的餘生我的心思我全部的感情都給了她。”公子直起身,看向老者道,“而讓我六年後再見到她,再見她憔悴的模樣,再見她所受的痛苦,老師,我寧可你當初沒有救我!她隻是個柔弱的女子,為什麼要她一個人麵對這樣的不幸?”

老者沒有說話,眉宇間卻多了許多悲哀。

公子朝門走了過去,他伸手拉門,手在門把上停了許久。老者一聲長歎,幽幽地道:“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我不會選擇當殷桑,也不會選擇當無痕,我選擇當木先生。”公子一笑,笑容顯得有說不出的滄桑,“因為,木先生有玉夫人。”

桑為木,從今天起,你就叫木先生,而我是玉夫人。木先生和玉夫人,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公子大步走了出去,外麵的雨落到他身上,身體的冰涼越發襯托出心的火熱。

他可負盡天下所有人,卻獨獨不能負她;他能忘記自己,卻獨獨忘不了她。

玉夫人……玉夫人……

“這是采桑子。”那個黑袍女子站在幽暗處,靜靜地對他說。

“這套針也有個名字,”她說,“叫金縷曲。”

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但看見一個喜歡給身邊的東西都起個詞牌名的女子時,會想起我嗎?

“公子,你快樂嗎?”她問他,“你喜歡現在的生活嗎?”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絕望地問:“告訴我,身為武林三大聖地之一的青硯台的接班人、世人仰慕皆稱公子、顯赫家世尊崇地位又有嬌眷如花的你,會愛上我嗎?”

殷桑,不要再丟下我好嗎?我沒有退路了,我隻剩下了你。殷桑,我隻有你啊……

公子快馬疾馳趕回翡翠山莊,臉上已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他說過除非死,否則絕不再離開她,可是後來,竟還需要她的犧牲來成全自己的性命和前程……

為什麼這麼傻?為什麼?萃玉,我寧可當初和你一起死了,也不忍你後來獨受六年那樣的煎熬!公子揚聲長嘯,嘯聲穿越漆黑的雨天,直上雲霄。

她在迷夢中,依稀聽見有人在哭。

哭是無聲的,但她偏就能感覺到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那聲音如此熟悉,她不得不醒。

吃力得睜開眼睛後,視線長時間地模糊,床頭有個人影,有一瞬間她以為是寶兒,但立刻否認,這人身上有她所熟悉的氣息。

輪廓終於慢慢浮現,她望著那張昏黃燈光下的臉,曾是記憶裏印刻了千百回的模樣,一度陌生得根本無法靠近,然而此時此刻,又近在抬手間就能碰觸到的距離。

錢萃玉望著淚流滿麵的公子,忽然笑了。

“放心,我不會死的。”她說。

又是這句話。七年前,深巷遭遇那樣不堪的淩-辱後,她說——我不會死的。六年前,他一劍刺穿了她的心肺時,她說——我不會死的。

公子望著這個生命中奇跡般的女人,半句話都說不出來,隻能那樣一直看著她,一直看著,看到靈魂深處,互為骨肉。

錢萃玉見他不說話,便也笑不出了,微微歎了口氣道:“怎麼辦呢?每次都讓你看見我最糟糕的處境……”她的話沒說完,公子已一把抱住了她,緊緊地抱在懷裏。

她這麼瘦,瘦得隻剩下骨頭。這六年來,她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公子不敢去想,任何發生在她身上的痛苦,都會百倍地施加到他身上,痛得唯有悸顫,唯有流淚……

錢萃玉伸手幫他擦去滿麵的淚水,滿足地籲出口氣道:“真好,你又回來了……”

“是,我回來了。”公子啞著嗓子道,“這次,我再也不會走了。”

錢萃玉卻搖搖頭,輕笑著道:“不要承諾,不是我不信,而是老天會妒忌。”

公子的唇顫抖了起來,似有萬語千言,卻不知從何說起。

錢萃玉道:“我怕了,我真的是怕了……我不敢再跟老天爭了……但我還是謝謝它,讓我六年後還能再見到你,見你這麼平安地活著……真好……”她的聲音越說越低,等公子意識到不對勁時,發現她的臉已成死灰色。

“萃玉!萃玉!”公子急叫起來,就在這時,門“啪”地打開,錢寶兒拉著一人衝了進來,身後還跟了顧氏兄妹。

錢寶兒催促道:“師父,快快!”

一黑衣老者伸手為錢萃玉把脈,麵色一沉道:“你們先出去。”

“萃玉!”公子死死地抱著她,說什麼都不肯放手,錢寶兒“啪”地打了他一記耳光,喝道:“你想二姐真的死嗎?還不放手,讓我師父幫二姐療治!”說完不顧眾人的驚訝,強行將公子拉了出去。

公子被她拉出房間,站在外麵的花廳裏,呆呆地立著。

錢寶兒瞥了他一眼,有些於心不忍地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打你的……你……你的衣服都被雨淋透了,回去換了吧。”

公子仿若未聞,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遠處,臉色蒼白得厲害。

顧明煙咬了咬唇,換婢女取來披風,上前正想幫他圍上,卻見他整個人一動,避了開去。她的手頓時停在了半空中,異常尷尬。

公子轉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讓顧明煙從頭冷到腳。

那完全是看陌生人的目光,冷漠、麻木、不帶絲毫感情。這就是前幾天還說要娶她的男人?這就是她愛慕了這些年的公子?不,他不是了,他不是公子了!

顧明煙忽然“哇”的一聲哭了,捂著臉跑了出去。顧宇成擔心妹妹,當即也追了出去。而此時,葉慕楓聽聞消息匆匆趕來,道:“聽說歐前輩到了?”

錢寶兒點頭。葉慕楓四下張望了一番,有些奇怪地道:“那怎麼不見迦兄?”

“師父先來的,迦洛為他取藥去了,要晚幾個時辰。”

葉慕楓望向公子,發覺到他的不對勁,便用目光詢問錢寶兒,錢寶兒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無可奈何。

如此過了一盞茶工夫,裏間的門開了,錢寶兒第一個迎上去問:“師父師父,我二姐怎麼樣?”

公子驀然轉身,也是萬分緊張地看著歐飛。

歐飛道:“還能醫治,但需要很長時間,倒是……”

公子急忙道:“倒是什麼?”

歐飛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盯在了他的身上,沉吟著道:“你是無雙公子?”

公子怔了一下,卻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分明是,卻不是,他不是,但也是。六年前萃玉替他選擇生死時,恐怕沒有想到,會有一天他需要麵對這樣的難題。

歐飛道:“我需要一道藥方,這道藥方有其他的藥材也就罷了,唯獨藥引,恐怕不好弄到。”

錢寶兒揚起眉道:“師父但請說一聲,無論是天山雪蓮還是千年老參,寶兒一定想辦法給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