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惶不安的早上即將結束,城門岌岌可危。
城門外堆積起的屍體已有好幾層。城裏的人都在祈禱,祈禱在城門上守衛的家人可以生還,同時也在希冀,希冀他們的王可以保住王城。
可他們不知道,在嚴國的邊境線上,薑寧的鐵騎,正嚴陣以待。
很諷刺,嚴國的都城苻水,竟成了這場戰爭的第一前線。
當嚴國侵略尋平的時候,大概從沒想過這麼快,自己也要淪為被侵略的那一方。
但,戰爭,總是蓄謀已久的。
當太陽照射不出影子的時候,嚴王果然下令打開城門。
即將開始的巷戰,可以預見其慘絕人寰。
城門打開後,禁衛軍一邊回撤一邊吸引著敵人。任何一個房屋,都成了一個戰場。
誰也不知下一刻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牆角處是不是蹲著即將殺死自己的那個人。
一波又一波的人倒下,隻為爭搶一個街口。搶不到的,便會放火,一個屋子接一個屋子,一片街道成了火海。
腳下的屍體堆成了堆,而活著的人仍戰戰兢兢地踏著死人的身體繼續前進。
昔日的琳琅樓閣,昔日的繁華集市,都成了泡影。隻有撕心裂肺的慘叫與火焰的劈啪聲,淹沒了還未開盡,便凋零的桃花。
平日柔弱的百姓,終於也拿起了一切可以成為武器的東西,抵死保衛自己的家園。
死亡,更加殘酷。
這樣的苻水城,卻有一個地方完好安寧如往昔。
沒有殺戮,沒有縱火,沒有死亡。
醉仙樓。
“原來,我還有這種用途。”紀情冷冷笑道,“當個擋箭牌。”
藺無夏大方承認:“對。你一個人賽過千軍萬馬,這就是我強留你下來的原因之一。”
紀情哼一聲:“那原因之二是什麼?”
藺無夏搖搖頭,“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
紀情滿臉的譏誚。
大家很有默契,沒有再說話來破壞這種悲哀的氣氛。
在門外滿是哀號的時候,任何語言對於死者來說,都是褻瀆。
藺無夏從藺博雅手裏接過藺斌,默默撫摸著這個孩子淡淡的軟發。
藺斌睜著大眼,看著自己的姑姑,笑了起來。
四周的人均微微震動一下。
外麵的殺戮如此殘酷,可孩子仍舊天真。
藺無夏心念一動,在這種壓抑的氣氛下,連牲畜都不敢出聲,可他仍兀自歡笑。
這個孩子……以後怕是不得了。
他會有他父親的博學,他母親的將才,而她,毫不介意將她一身的武藝傳給他。
藺無夏緩緩抬起頭,看一屋子的人。
其中,有帝王,有良相,有謀臣。而外麵,廝殺著的,是將帥士兵。
她親親藺斌。這個孩子今後又會成為什麼?
有人曾問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她不知道,她隻明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做人上之人。
那些王侯,幾根手指,便可撥動戰火,靠的是什麼?不就是靠著他身後人心嗎?
人心在他手上掛著,他就能掌控所有。
但從來沒有一個王侯可以讓所有的人臣服,所以才有王爭天下。
什麼時候,才會出現這麼一個人,讓這天下所有的人心都歸順到一起。
她突然想到這裏,笑了起來。
不可能有這樣的人吧,所謂“天下歸心”不過是霸者的野心而已。
可是……或許真的,終有一天,這世上不會再有王。
再沒有人能高人一等,沒有人能用一個棋子撼動天下。
不甘居於人下,不甘成為將相手中的棋子,隻渴望安寧,這才是真正的天下歸心。
她怎麼想起這些來了?
本來,她也算是王族,雖然非她所願,但她的身體裏的確流著王族的血液。可是世事弄人,她終歸沒有成為一位公主。
她並沒有遺憾。
她走過的短暫的二十年,她從未後悔。
成不了帝王將相,隻是一個小小的江湖人,飄搖於俗世,她甘之如飴。
所以啊,這些天下大事,她隻是偶爾想想,其他的,留給別人去操心吧。
她抬起頭,對上豐恒溫柔的眼眸,心不由得輕輕一蕩。
從何時開始,眼裏就容不下其他,就隻有他。想多看看他輕柔的笑,想多聽聽他低潤的話語,想……
他指尖的觸碰。
頭一次,覺得胸口的悸動很奇妙。細微的騷動,想著,念著,希望在他懷裏時,時間停止,同時希望能緊緊回抱他,感受他的溫度。
同時,也想讓他也隻看她一人。
她跟著藺博雅長大,有著兄長的脾氣,一旦看準了,便退不了,抽不開,一生一世都已注定。
隻是,她沒想過,她竟也和哥哥走上同樣的路。
當年,哥哥放開嫂嫂這天下聞名的武將,不知經過多少掙紮。
而她呢,他是建安最引以為傲的王,她可能放手?
三天兩夜的貼身戰,終於結束。
苻水,這個曾經滿是桃紅鶯歌的地方,幾乎成了死城,而活著的人,看著曾經的家園成了焦黑的灰燼,卻無法流下淚來。
醉仙樓,這個和王宮一起成為苻水僅存完好的地方,終於打開了大門。
藺無夏站在門口,一身紅裝,幹練而美麗。
她的對麵,站在街上的那個人,滿身灰塵血汙。
街上沉重的步子響起,一隊身著盔甲的士兵將他團團圍住。
紀情從屋裏跑出來,失聲叫了聲:“爹!”接著,飛身就要撲向那個人。
紀疾風身子一震,周圍的士兵瞬間提起刀槍,直直衝著他。
而紀情則被小鹽一把拉住。
紀情看了他一眼,然後看向藺無夏,又是憤恨又是難過,“你——”
藺無夏不理會她,而是將目光死死釘在人群後麵。
嚴王華貴的衣裝與他身後的殘破背景格格不入。
藺無夏勾起笑,滿眉目的豔色,卻冷漠到殘忍,“果然是成王敗寇。”
嚴王也揚起笑,“孤王就是親自來看看敗寇的下場的。”
紀疾風仿佛沒有聽到他們的話一樣,隻是直直看著紀情。
紀情看著父親破敗的衣服,跪了下來,泣不成聲。
總有人要輸的,就像總有人贏一樣。
紀疾風失敗了,就得接受結果。
他將視線轉向藺無夏,開口道:“我的女兒,保她一命。”他的聲音一瞬間蒼老了幾十歲,沒有了先前的張狂,帶著濃重的倦氣,那是深深的疲乏。
他開口懇求藺無夏,雖然口氣並不像,但以他來說,說出這樣的話,就是最卑微的請求。
藺無夏有些動容,“你……是一個好父親。”
紀疾風搖搖頭,要是以前,他絕不會說這些話,但現在,不說,怕是沒時間了。
“我若是個好父親,就不會讓我的三個孩子死得那般淒慘。我對不起他們。”
藺無夏注視他,“所以,你才要和嚴王再拚一命,為了給你的孩子報仇。”
紀疾風沒有否認。
嚴王卻愣了一下。
藺無夏又揚起譏誚的笑,“覺得這個理由很不可理喻嗎?嚴王。”
嚴王沉默不語。
藺無夏轉向紀疾風,“放心,我向你保證,沒有人能傷害紀情。”
紀疾風頓了頓,終於開口:“謝謝。”
藺無夏閉上眼,臉上閃過一絲沉痛,“不用謝,是我打亂了你的計劃。你把紀情送到建安,其實是想為了她的安全吧。建安那麼遠,嚴王鞭長莫及,若是紀情真成了建安王後,今後的一切都有了保障,那麼你就可以放心地和嚴王一搏了。”
紀情聞言,睜大了滿是眼淚的眼,震驚得說不出話。
……所以,我是如此羨慕你。
藺無夏緩緩睜開眼時,眸光已變得犀利森冷。
她眯著眼,對紀疾風說:“我已答應完成你的心願,你又如何成全我?”
紀疾有些漠不關心,“嚴王不會放過我,我不求全屍。”
藺無夏偏過臉,輕蔑笑笑,“嚴王是嚴王,我是我。我曾在師父碑下立誓,要親自報仇。不如這樣吧——”她又轉向嚴王,“雖然你不是很關心,我也不是很關心,但我們始終父女一場。我向你討個人情,不知嚴王以為如何?”
嚴王負手,“說來聽聽。”
藺無夏道,“你將紀疾風的命交給我。”
嚴王的眼眸裏閃過某種東西,晦暗難明,過了半晌,他才點頭:“好。”
隻有一個字,但藺無夏隻要一個字。
她對紀疾風道:“你我一決生死。若是我贏了,我取你性命,替師父報仇;若你贏了,可以帶著紀情安全離開,而且不僅我的命給你,整個赤雪門也都歸你。”
所有人大驚。
連小鹽都不禁呼道:“門主!”
藺無夏冷淡而決絕,“嚴王,你不會反悔吧。”
嚴王深深看著她,“你太看不起孤王,君無戲言。”
藺無夏對紀疾風笑,“你看如何,紀師叔?你若贏了我,以赤雪門的門路,想東山再起不是不可能,就算當不了王,當個武林霸主也未嚐不可,且你女兒更有保障了,不是嗎?難道你想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親死在自己的眼前?”
紀情跪在地上,愣愣看著藺無夏,然後又看著自己的父親,無助而惶惑。
“爹!”
這一聲,崩潰了紀疾風的神誌。他隻剩這一個女兒了,他怎忍心她傷心。
“好,我們一決生死!”
“好!”
藺無夏一甩衣擺,將映雪刀插在地上,“我是江湖人,不與你來官場上的那一套。生就是生,死就是死,一切由命!誰生就能拿這映雪刀,號令赤雪門!”
紀疾風一把拂開擋在他身前的刀槍,好些人生生後退,摔倒在地麵上。他一改剛才死灰的氣息,氣勢逼人,虎虎生風。
士兵們還想上前,被嚴王喝止。
所有人都看著麵對麵的二人。
“想看嗎?”角落裏的藺博雅靠在牆上,捂住藺斌的眼,問豐恒。
豐恒沉沉回答:“不想,但一定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