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章 誰人知(1 / 3)

紅顏誤(風靡)

卷一 將心錯

楔子 鬼臉

深夜,水聲淙淙。月光之下,涪江之畔,桃樹成林,桃花怒放,雅然香氣,四下飄彌。

有人立於江邊,不語不動,良久之後,才發出一聲輕輕的歎息。

近處一看,原是一男子,即使之前是在歎息,那端正的麵目之上,竟毫無半點表情,眉宇之間,籠罩著一層陰霾。

在這樣的夜,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一個人,這樣的表情,看起來,不止怪異,還有幾分詭異。

良久之後,男子甩袖,撩起長袍,俯下身去,掬起一捧江水,澆向顏麵,餘光一掃——但見上遊,依稀朝岸邊漂來什麼。

他定住,專注望著載沉載浮的東西愈來愈近。

驀然覺得一陣濕意,低頭一看,原是江水浸染了布靴,這才發現,岸邊的江水,居然蒙上淡淡的殷紅。

他挑眉,表情終於有了些許變化,見那物件漂近,他伸手一撈,拉到江邊,放在岸上,這才仔細端詳。

濕漉漉的烏黑長發,淩亂不堪地貼在後背,還帶著江中不知名的生物;身罩紅錦衣、腳著精致紅鍛鞋——視線由上而下,他忍不住皺眉,若是沒有認錯,那是女子的嫁衣。袖口兩處金線紋成的展翅鳳凰,本該栩栩如生,可惜被江水浸泡後緊緊地貼在蒼白無力的手臂上,一片死氣。

是個人,死了嗎?

他的手,扳住纖細的肩膀,猛地向上一掀——

月光下,一張臉,血肉模糊,辨不清本來麵目。

綿州城,入夜,一片寂靜,唯有城南的一間藥鋪,還有微微燭火。

“仇大夫,這麼晚了打攪你,真不好意思。”

一名樸實的中年男子接過仇於新遞給他的藥包,連連道謝。

“戚叔,醫者父母心,小孩兒的病,哪能看時辰?”仇於新笑了笑,囑咐中年男子,“記著,一日三次煎服,藥份萬不可放重。”

“謝謝,謝謝……”被喚作戚叔的中年男子千恩萬謝,忽又想起了什麼,看了看藥櫃後的人,低聲對仇於新開口,“仇大夫,你娘子的氣色,看起來不大好啊……”

仇於新聽他如此說,轉頭看過去,見著在一盞燭台映照下的蒼白麵容,回頭對戚叔道:“內人體虛,每年臘月,免不了要折騰一番。”

“哦。”戚叔恍然大悟,“那可要緊,得好好調養才好。”

“多謝戚叔關心,我記得了。”仇於新微微笑,起身將戚叔送出門外,將兩邊的門扇拉過來關上,一股冷風灌進來,夾雜著雪花,飄落在他肩上。

又是一年三九天,今年的小寒節,異乎尋常地冷。

銅盆內,炭火通紅,驅走了寒意,一室溫暖。

剛走進房的仇於新嗬了嗬有些冰冷的手,從容地走到書桌前,從收拾整齊的書簡中抽出一卷,細細讀到一處,攤開一張薄紙,提筆揮毫,寫下端正的字跡。正要研墨,一雙蒼白的手伸過來,接過硯石,接替了他的動作。

他不語,坐下去,專心書寫。室內一片靜謐,直到外麵傳來敲更的聲音,他方察覺,子時已過。

“睡吧。”他擱筆,起身走向床邊,床鋪打理妥當,軟布包裹好的銅壺也放進卷成筒的被窩,有暖暖的氣息。

身後的燭火搖曳了一下,熄滅。黑暗中,有輕微的腳步聲移近,立在他的身後,替他寬衣。

外衣除盡,他脫靴上床,卻並未躺下,半倚在床頭,在黑暗中看著坐在外側的一抹身影。

一陣細微聲響過後,身邊的空處多了一個人的溫熱軀體。銅壺剛好放於左側,將被窩內烘得熱乎一片。他翻了一個身,探出一手,環抱身邊的軀體,觸手所及的肌膚,一陣戰栗。

“我說過,你不願意,我不會強逼。”他閉眼,再睜開,嘴角露出誰也看不見的自嘲的笑容,將銅壺向一旁推去,握住了一雙冷冰冰的手,拉過覆蓋在銅壺外的軟布上,“我隻是想摟著你,幾年的習慣了,你知道的,改不了了。”

身邊的人漸漸停止了顫抖,恢複平靜。仇於新淡淡地歎了一口氣,將自己的臉,慢慢埋進那散落在枕頭上的長發中,輕輕喚道:“清婉……”

左肩傳來一陣疼痛,俞清婉睜開眼睛,重重的壓迫感,從側臥隆起的左肩一直蔓延到胸臆。

仇於新的一隻手臂,從身側橫亙,狠狠地摟緊了她整個人,憋得她幾乎窒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伸出另一邊放在枕頭上的手,緩緩地摩挲仇於新擱在她半邊身子上緊繃得像鐵一樣的手臂——經驗告訴她,這樣做,通常是有效果的。

果然,不多時,仇於新漸漸放鬆;那隻手的勁道,也慢慢消失。

俞清婉將那隻手緩緩從自己身上移開,放在仇於新的身側,平躺身子,轉過頭,看身邊的仇於新。

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亮居然出來,懸掛在夜幕當中,灑進房中的幾縷月光,透過床幔,將仇於新的麵貌,照得清清楚楚。

每每夜半醒來,她都看見他這樣的睡容。熟睡之中依舊愁眉深鎖,似有什麼解不開的心結,困擾其中,不得解脫。

仇於新,她有名無實的丈夫,三年來,一個她始終無法琢磨透的人。開醫館,為人治病,始終淡淡地笑,不經意中對她的關心對她的好,輕輕地喚她“清婉”,唯恐驚擾她一絲一毫。

於是眾人都道他是個疼愛妻子的好大夫,她也幾乎真的以為自己就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可是她還是惶恐,因為那個揮之不去的噩夢,提醒她,這一切,並不真實。

不自覺地摸上自己的臉,眼底一抹痛苦之色。

身邊的仇於新翻了一個身,睡得朦朧之間,開口輕喚:“清婉……”

兩顆淚珠終於從眼角滑落,月光下,蒼白的臉上、脖頸處,是數不清的細線般的淺淡疤痕。

俞清婉可以獲得丈夫無盡的眷戀寵愛,能在細細嗬護下度過幸福的一生。

可是,隻有她知道,這一切,不是自己能得到的。

因為,她不是俞清婉!

莫名地打了一個寒顫,睜眼,白晝。一覺醒來,偏頭望去,床頭內側的被角掀開著,昨晚熟睡身邊的人,已經不在。

俞清婉眨了眨眼睛,坐起身來。棉被滑落到腰間,一陣涼意泛濫,忍不住雙手環抱,望過去,原是昨夜一頁窗扇未關牢,露了些許縫隙,惹得寒冬的冷風灌進來了。

披上棉衣,下得床來,慢慢走到窗邊,輕輕合攏窗扇。這才開門,踱步出去,踏步踏上雪後的地麵。

輕輕一步,便是一個淡淡的腳印。

院中角落的梅花居然開了,白如雪的花,淡淡地飄香。俞清婉看得出了神,忍不住,踮高了腳尖,探手想要攀折。

“砰砰!”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響驚嚇了她,低喘一聲,縮回手,拍了拍胸口,移步過去,觸到後院門閂,緩緩開口問道:“誰?”

“仇夫人,我是四喜。”

原是平日裏送菜的夥計。定了心,俞清婉開門,看外麵站著嗬氣暖手的四喜:“進來吧。”

“仇夫人,身子好些了嗎?”四喜挑起擔子進來,熟門熟路地往廚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