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曆史人物有著自己的一套分析方法,那就是既不拔高,也不壓低。隻從當時的曆史背景和氛圍,以及人物固有的性格情感來推理。
我反複設想過宋哲元在鐵獅子胡同會議上的情形。我以為,他放棄北京,讓張自忠留守——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種“自私表現”,與他聞知趙登禹戰死時的“捶胸痛哭”,反差實在太大。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在一個人身上不可能有如此大的變化。
如果這種分析過於主觀,還可以繼續考察一些相關細節。
首先,從二十九軍前期的對日談判來看,隻有宋秦二人才有最終決定權,秦德純是謀臣,主要談判都由他主持。如果真要留一個人談判,秦德純責無旁貸,不是他想推就能推得掉到的。
其次,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北京市長這些職務並不是說給誰就能給誰,宋哲元本人也不例外,都必須報告南京政府,由政府來任命,而在宋哲元離開北京之前,南京政府甚至蔣介石本人都對此不知情。何況,這時的宋哲元已經算是棄武從政,以上職務對於他來說就是所有,即算他要留個人下來應付,也不用把所有“官帽”都卸給對方,而自己一無所有。
再退一步說,宋哲元如果真要放棄北京,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必要再留下人“和日本人暫時周旋”,反正無非是日軍占領北京而已,有什麼可“周旋”的呢?當初日軍進攻南苑,“首戰於野”,而不是直接圍攻北京,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不想在北京大動幹戈,要不戰而屈人之兵,你這樣一槍不放就退出,對方還求之不得呢。
我講的這些,顯然引起了大家的興趣,直至回到北京,一群人還在議論紛紛。其間,有讚同的,也有反駁的。
我喜歡這種爭論,隻要不是無節製無根據的攻擊與謾罵。
為了支持我的論點,我特地提到一篇史料,即前麵引證過的《七七事變紀實》。這篇史料記述,實際上在南苑之戰前,張自忠已經秘密離開天津,來到北京,而當天張自忠在鐵獅子胡同的不請自到,更是讓宋哲元驚愕不已。
“(張自忠)忽於二十八日下午三時許前往見宋(宋哲元),並對宋表示:’如果委員長暫時離開北平,大局仍有轉圜的希望。‘至此,宋已明白了張的意圖,於是立即決定離平,並派張自忠代理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兼北平市市長。”(引用處為原文)
《七七事變紀實》的權威和紀實性毋庸置疑,它由周恩來在擔任政協主席時親自審定,被列為新中國成立後政協文史資料第一輯的第一篇。回憶錄的五位作者何基灃、鄧哲熙、戈定遠、王式九、吳錫祺都曾在二十九軍內擔任重要職務,是曆史事件的主要當事人,對宋哲元為什麼突然離開北京的內幕是完全知曉的,同時他們的敘述也符合當時的曆史實情。
其中,戈定遠曾擔任過冀察政務委員會秘書長,他在另一篇回憶文章《二十九軍和冀察政權》中,更是很直接地指出,早在七七事變前的幾個月,張自忠已成為日軍心目中的華北中心人物,當時天津親日的空氣異常濃厚。
“七七事變後,二十九軍戰和不定,主要就是因為張自忠掣肘。後來在日軍發動全麵進攻的緊急情況下,張自忠竟勾結日軍逼宋哲元退出北平,由張自忠代理冀察政委會委員長。”(原文)
日本人對張自忠其實隻限於利用,不久之後,見瓦解二十九軍的目的已經達到,他們也就踢開了張自忠,將平津和冀察直接控製起來,使之成為向中國內地侵略的後方。
張自忠幡然悔悟,此後將功補過,掛帥出征。他每次均以一顆求死之心赴戰,“瀕死者屢矣”,在抗戰將領中稱得上絕無僅有。
我知道,這樣說,會有很多人咬牙切齒地認為是在“黑張”,但我隻是以史料為依據,試圖揭開光鮮背後的真相,如此而已。
七七事變三年之後,張自忠戰死於南瓜店,他留下的遺言是:“我這樣死得好,死得光榮,對國家、對民族、對長官,良心很平安……”
我用兩段話對盧溝橋之行做了總結。
一段話是:在正麵抗日戰場上,張自忠是我非常崇敬的一個人。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在這一點上,我覺得他仍不失為一個真漢子和真英雄。
另一段話是:在七七事變這個人生大舞台上,可以說彙聚了各種複雜的人性和情感,或喜或悲,有壯懷激烈,有浴血奮戰,有悲愴,有訣別。我以為,曆史的精彩正在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