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十四章 竟不知曲終人散(1 / 3)

洛王府自洛王爺回來後一直處於狂風暴雨瀕臨之際的狀態,人人自危,戰戰兢兢,莫不怕哪天得罪了王爺就是死罪。但那個罪魁禍首似乎毫無所覺,猶自高興地日日去望函樓尋歡作樂,好吧,是尋覓美食。

王府內院,大門緊鎖。他獨自坐在房內,獨飲獨醉。

想他從出皇城起,不,是自青瞳死的那日起,事事料準如神,從未出現這般紕漏差池。在他的盤算中,將澹若腹中的孩子除去,一個女人便再無顧忌,加上皇兄殺她全家的仇……澹若幾乎是握在他手中的棋子。隻是……她居然膽小地散盡兩魄,或者,她寧願散盡兩魄也不願自己因仇恨而傷他,不願與他為敵。

皇兄啊皇兄!他那個皇兄總那般招人喜愛。

青瞳喜愛他,為了他另娶他人之事,寧願下嫁,寧願抑鬱一生。

澹若喜愛他,寧願魂魄散盡,寧願獨走鬼門關。

洛王府這邊事事盤算,眉頭緊皺;望函樓那頭就是萬人展望,喜氣洋洋。

晌午剛過,正是望函樓熱鬧漸散的時候,金衣公子依舊拿出一錠金子,眾人早沒了當時的驚奇,見怪不怪,當作尋常的一場戲,隨便看看,可奇的是,這回,美人可沒收下這錠金子,一雙含水杏眸,回盼千般,芳唇輕啟:“公子,你究竟意欲何為?別叫奴家起了希冀又叫奴家失望。”

這金衣小公子長相俊秀,出手大方,又隻對她別有一般,她一個彈琵琶的尋常女子,說好聽了是賣藝,難聽些就是歌女,是輕是重,她心中有數,她,是當不得正室的。若這小公子真心對她,她亦願意嫁他為妾,也算尋了門好親事。

意欲……“我……隻是想問姑娘,洛王府怎樣走?”難道這姑娘不知道路?難怪每回她問路時,這姑娘手抱琵琶,欲言又止。難怪每回她都要再問好幾個人才能回到王府,恍然大悟。

琵琶女原就沁滿淚水的雙眸,失了控製,淚珠落滿琵琶,“小女子明白了!”她終究隻是一介歌女,這位華衣公子,喜愛的,隻是她的歌藝,不是她,是非由來都是她多想多念了。

曲終人散。

歡喜落幕。

猶有人不知。

北國寒冬,不在天寒,而在人心。

皇城之中,沒因澹妃娘娘的歸來散發勃勃生機,反倒是泛滿了一股死氣,眾臣戚戚然然,膽戰心驚。

當然也有好的,或者,更差的。

皇上在選妃一事上鬆了口,於是乎,朝臣之中,有點勢力的,莫不想將自己的閨女送進宮去,好好的一個朝堂,半個月內亂作一團,拉幫結派,合縱連橫,最後分崩離析,隻為自家撈好處。其中最為積極的就是陳丞相與許將軍。

皇上登基三年有餘,步步算計,他倆手中實權已被剝削殆盡,隻是空占著個名號駁個好看,澹妃一事,翡鳶嫁禍陳丞相,陳丞相先為此事與許將軍好好鬥了一番,兩敗俱傷之際,皇上還是沒能放過他,手中最後的權力一步架空,不剩半分。他原是怨自己著了小丫頭的道,卻在聽說翡鳶刺殺皇上的消息後明了,這隻是皇上的一招棋,先借澹妃一事除去他,然後假意受傷,嫁禍鳶妃,一並除去許將軍。現在,他與許將軍在這朝堂洪流中搖搖欲墜、岌岌可危,若是再不趁此機會……他倆永無翻身之日。

四名世家小姐經曆了家族爭鬥,朝堂紛爭,終在最後脫穎而出被送入宮中。身份自然不可與澹妃比擬,隻是一並封了美人。

距眾美人進宮才一月不到的時間,梅林小築幾經波折。一回,青盈差點沒叫一碗甜湯毒死;一回,青盈與一支天外飛來的流箭擦身而過;一回……卻每次,都那麼好運地幸存,連一點皮肉傷都沒受著。

她的命大半算是皇上救的。因她身邊的宮女個個身懷絕技,不是懂醫就是懂武,且總那麼恰恰正好地在緊要關頭展現身手,救她一命。

皇宮,真不同於王府。

三王爺隻娶了一位王妃,王妃在世時,日日纏綿病榻,王爺所有的心思都投在王妃身上,她們幾個得寵的丫頭在王府的地位好比總管,自然沒人敢得罪。

王妃死後,青曉姐姐成了王爺的侍妾,雖無名分但眾人皆知,她情性傻了幾分,喜愛王爺卻不知從何說起,隻得默默,默默承受王爺待她的好,默默承受王爺給她的痛,然後,在王爺的期盼中——進宮。踏入了一種全然不同的生活。

抬眼再看。

他已然邀月獨飲。

他實在是個好看極了的人,眉宇間比王爺多了三分正氣,一身紫衣比王爺多了三分貴氣,寂寂夜色間,比王爺多了三分沉著之氣。他,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帝王,是澹妃的夫君……

一杯灌下肚,“阮丞相府原是有兩位千金的,”再一杯下肚,“澹姬原還有個雙生妹妹,隻聽說年幼時就遭逢竊賊,將其竊走,澹姬的妹妹,名喚澹羽,取展羽高飛,萬事無阻之意。”

青盈不知如何作答。

皇上若是一言不發還好,隻要皇上言語出口,必然不好回答。

騙人。她不在行。

溫溫婉婉,“臣妾自然知曉自己還有個妹妹。”

“你知道淮月為何將你送進宮來?”不知,“你知道我為何要將你留在宮中?”亦不知。

“我和澹姬從小一同長大,若是要我錯認,那是決計不能的。紫宸殿內,你第一回朝我跪拜時我就知曉,你不是澹姬。淮月要將澹姬留於手上,將你送來替代,我要找個箭靶子,所以把你留下。”一點情麵不留的殘忍。

所以,她進宮後處處遭難隻是箭靶子的功效,為的就是將來保澹妃的平安,為的隻是小試那幾個宮女救人護人的本事?

明明是生得如此溫和的一個人,明明眉宇間充滿仁慈,唇齒溢出的卻是世間最最殘酷的話語。

“為何要讓我知曉?”痛,渾身傷痛。

一杯清酒,碎裂冰輪,“淮月知曉送你過來,看在你這功用的分上,我會將你留下。”

原來,三王爺早已知曉,原來送她進宮,不求她扮得好,隻求她這條命夠硬。原來如此。

癱軟在地,心無光亮。

“皇上,不得不承認,您挑撥得高明。可是你對我和三王爺對我,有何差別?”姐姐是你心頭的寶,她隻是一根草。她何以要背棄三王爺,吐露實情。

“我想從你那知曉的,隻有澹姬近況,其他,我並無興趣。”淮月的心思動作他看在眼裏,赤袖招兵買馬的風聲他也早已耳聞,不管不顧隻是興趣使然。天下若不大亂怎叫天下?

嫉妒,滿心嫉妒。同樣容貌,同樣身世,何以一個被人奉若星辰,一個卻代替天邊那顆星子被射落凡塵。

嫉妒,滿懷嫉妒,平日溫潤若水清冷如冰的一人提及她時閃著那般別樣耀人的眸光。

“皇上,”言辭不由地尖銳,“若是三王爺對澹妃也同皇上一樣,不願交還了……怎辦?”

平靜的杯麵一晃,原先碎裂百瓣的冰輪晃成千瓣萬瓣,再拚不回完整。嘴角卻漸露笑意,“那我就討要回來。看看是我這皇帝的權勢大,還是他一個王爺的權勢大?”皇帝,想討要藩王身邊的一個女人,有太多辦法。隻是要做得不露痕跡卻不簡單。

青盈瞬間冰冷。因那抹笑容,因那股寒意。

他的溫柔,隻是表麵,畢竟是個帝王,骨子裏透出的——絕沒那般簡單輕巧。

王爺!您挑了個不好惹的敵人啊!

南國寒冬,繁花落盡,枝頭不見白銀俏,滿地不見白玉袍。

這幾日,寒流來襲,老實了澹若。不怪她受不住南方的冷,北方冷來,那是幹冷,若是添了燭火暖爐會好上許多;南方冷來,那是濕冷,一股寒風掃過,再厚再暖的衣服也是白搭,刺骨的涼。

不過,南國多詩人,尤愛風花雪月的詞段,自然耍弄的玩意要比北國的多些。一進寒冬,澹若就學會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品酒。比起酒量,北方人是要好上許多的,但若是要比雅致,南方略勝一籌。

冬至一過,大街小巷家家戶戶都挖出初春釀下的桃花釀,掃半室清淨方圓地,辟一方素色黃梨桌,燃一爐紅火暖薄酒,一家大小,圍爐閑話。

到了王府,意境就更不一般。

今日,赤袖帶了一壺二十年的桃花釀,另吩咐望函樓備了些酒菜,專給澹若打牙祭來了。

說起赤袖這人,在洛城甚至在整個皇朝都是個傳說般的人物。前十三年默默無聞,偏在十四歲那年金殿奪魁,一舉名震天下,成了皇朝史上最年輕的狀元。那時皇上還隻是太子,三王爺也隻是三皇子。

赤袖學富五車,才高八鬥,麵貌秀美無雙,一時之間引起皇城不小的“搶婿”風波,直至赤袖自請去邊關磨練三年,才叫風波暫平。

他一奪狀元頭銜就破格出皇城進沙場,亦可說是才進官場就踏出官場。

接連,邊關三年,風華絕代。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打破敵國邊城。

發明通天渠集雨水,繁華北關荒漠。

從小小參軍一路到大軍總軍師……

而後,太子登基,三皇子封王,淮月臨走之際別無所求,隻帶走了這人——赤袖。

再後,他在三王爺的封地建功立業,成就了洛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一代軍師。

澹若喜愛赤袖,緣由已由醫女說明。

赤袖喜愛澹若,那可是一場要命的因緣際會。

一日,赤袖在王府院子裏練習射箭,當然,不要隨意地將軍師想象成無所不能的天神。出謀劃策他在行,舞刀弄劍的事,就是不熟才需要練習的。

當王府總管一宣布赤袖大人要練習射箭,王府魚獸鳥散,半炷香後,後院再找不出一隻活物,連池塘裏的錦鯉都知曉找一塊最堅硬的岩石躲好,以免流箭誤傷。

偏偏,眾人事忙,又是攸關自身性命,自然免不了忙中出錯。大病初愈,稍稍能下床走動走動的澹若就在混亂中被獨自留在了後院的廂房。

當然,她沉睡著,對內王府的天下大亂毫不知情。

流箭嗖嗖地飛進來。

咚!床頭一支!離澹若的腦袋差一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