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大周那邊一絲異動也無?”玄琰轉身問他,這個神秘莫測的男子跟隨自己多年,卻從未露出過他的真麵目,來去隱秘,辦事卻又不欠穩妥。
“長安平靜如常,權臣王親皆不見動靜,”漣頷首躬身,語調清冷。
玄琰凝眸案上燭火,沉吟片刻。果真如此,大周腐朽至今,已是回天乏術了。若朔州城破,莫說北疆,整片中原沃土都將不保。這般燃眉之勢,卻無人挺身而出,真真令人心寒至極。
“眼下指望不上大周了,你即刻擬令,趁夜送至南中將軍和虎賁將軍處,命他們按兵不動十日,見狼煙起亦不準出兵,十日後方可馳援朔州!”戰袍下的雙手緊緊握起,眉目間戾氣隱現,如今隻有拚死一搏了,若不能盡數殲滅突厥,這仗便不算勝。
“爺!萬萬不可!”漣抬頭驚呼,素來處事不驚的人聞言也亂了神,“突厥八萬精騎僅靠我方一萬將士如何抵擋,便是算上朔州五千駐軍也難以阻擊數萬敵軍,”如此懸殊的對抗,無異於以卵擊石,漣顧不得主仆之別,頭一回拒命不領。
“突厥之前連損三員大將,如今對我軍已不敢掉以輕心,八萬大軍不入城便出擊雖可保朔州,卻難保天下,八萬精騎不過突厥數十萬雄師的一部分,若不能趁勢滅其雄心,一旦冬雪消融,突厥勢必再次傾巢南下,”今次一戰必要將突厥野心一舉挫滅,為他日決戰贏得籌備時間,斷不能給敵人留一絲一毫喘息之機。
“漣,能不能拖住突厥便在此一戰,夏軍亦不是鼠輩,一萬將士撐個十天縱然艱難,也並非不能做到,”玄琰凝眸看他,目色堅定不容置疑,“通知郡守,讓百姓們關門閉戶,安心在家等候消息,我會親上城樓迎戰,也讓眾將放心,”
懷仁、原平。賀蘭羲與朔暘在接到軍令那刻亦是大駭,原計朔州城狼煙一起兩路大軍便齊齊開進城外,將突厥從後方盡數包圍。誰想如今竟要等個十日,軍情如火,真不知身為驃騎將軍的玄琰到底在想什麼!
大夏東宮,赫連宇徹夜未眠。他自是知道玄琰的用意,卻也深知這樣做的後果。玄琰想拿自己作餌,引八萬突厥敵軍入城,以一抵八,不可謂不險。
“小六,你真是......”倔極傻極!!!他給的兵足以讓玄琰穩勝不敗,又何須為了來日去冒險!
永延二十七年二月初一,突厥三萬先鋒兵臨朔州城下,兩軍對壘相持,夏軍隻敲響戰鼓卻不出城迎戰。突厥軍以□□手強攻,輪番箭雨攻襲仍未能破城,如此反複三日,箭矢用去大半,卻未撼動朔州城門一寸。
二月初五,後續三萬援軍趕至朔州,片刻不歇,兩軍會和後又發起新一輪猛攻。守城將士傷亡近半,城內療傷草藥告急。郡守王楚良傾盡財物救濟士兵,百姓亦大開家舍,將受傷士兵接回家中療傷,省下吃食送至前線。
二月初九,突厥八萬大軍料朔州城破隻在最後一擊,傾力全數出動,浩蕩大軍來勢洶洶,雲集城下的鐵甲遠遠望去似天際黑雲,須臾便可將整個朔州吞沒。
玄琰披甲掛帥走上城樓,李寒一路隨行他的身後,一同瞭望寂寂遠方,隻見突厥大軍烽火如荼蔓延在城外曠野上。已經撐了九日,隻待大夏十萬大軍趕到便可將其一舉剿滅。回眸巡視城頭站哨的將士,那些年輕士兵早已疲乏不堪,臉上身上滿是傷痕,有的竟站著睡著了。望著一個個麵容黝黑的同袍兄弟,許多感慨已無從說起,他始終相信的人,並未讓他失望。
“李寒,”玄琰淡淡喚他,“你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持刀在戰場上殺敵麼?”
“回爺,沒想過,”李寒訕笑,“若不是爺當年非逼著小的騎馬射箭,現在也不是這般模樣啊,隻怕早讓人殺了,”
“我想過的,”玄琰勾起唇角,“我想過一千一萬遍披甲策馬統帥一方的場景,是何等威風,何等榮耀,卻不是眼前這樣啊......”
滿目及處,惟見血流成河,白骨累累。隻有撐著不讓自己倒下,才不會淪為別人刀下亡魂。好像明白了娘說過的話,英雄自有英雄的威風,亦有道不盡的辛酸。這世上,有多少人活,便會有多少人死,那些死去的人,真的無怨無悔麼。
“爺,在眾人麵前,你自是威風的,”李寒正色坦言,卻見玄琰微微一笑,旋身道,
“傳令下去,明日寅時出城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