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帥帳內,左衛將軍阿史那金正同部下酣暢飲酒,幾壺酒下肚已是麵容熏醉,飲至酣處還放聲唱起了突厥民謠,部下大喜,紛紛附和著打起拍子。眼看明朝過後他率領的八萬大軍便可攻破朔州,一舉南下,成為攻打大周的頭號功臣,狂喜之氣再難遮掩,抓起酒壺仰頭猛灌,隨後大笑不止。
歌聲笑聲傳遍突厥駐營,士兵們也放鬆了戒備,圍坐篝火旁舉杯相邀,似在提前慶祝即將到來的勝利。待大軍紛紛醉倒在一塊兒,已無人聽見數十裏外轟隆如雷鳴的馬蹄聲,那是大夏十萬援軍,早已等急了的將士們士氣正高,分作兩路洶洶如虹向朔州逼近。
而城內亦是燈火通明,一萬五千名將士死守至今唯剩不到五千,而殘兵臉上卻看不見半點退縮,掛傷浸血的麵容更顯堅毅不屈。這般氣薄雲天的傲凜之氣連百姓亦為之動容,男女老幼紛紛將被褥家當傾囊捐出,隻要夏軍傳出缺資少物的消息,無人不四處搜尋了送去。
郡守王楚良一家上下二十餘口,四個兒子披甲上陣先後陣亡,男丁僅剩六個年不過弱冠的少年,昨日一戰,又損歿三人。最小的孫兒也才十五出頭,母親將他鎖在家中,那小子搬來藤椅砸爛窗簷,一路狂奔至玄琰營帳,懇請派他出城迎敵。
玄琰看著眼前少年,眉目清澈,也如當年的自己那般無畏無懼,心中百轉千回,最後隻問一句,“你不怕死?”
“大丈夫當身先士卒,縱然戰死沙場,也絕不做那縮頭烏龜!”
“誰教你的?”玄琰微微擰眉,彼時的他,不也如這少年麼,宿命輪回,竟這般相像。
“爹告訴我的,”少年眼眶泛紅,胸口緩緩起伏幾下,帶著哭腔抬眸直直望向玄琰,“爹前日死在戰場,我也要像他一樣,死也不肯辱沒了王家門楣,望將軍成全!”
玄琰探身扶起他,吩咐道,“李寒,拿一套甲胄給他,”見少年驚喜異常,又緩下語氣,“你叫什麼名字?”
“王昌隆,”少年目若星芒,凜然不滅。
正是這個少年,成為日後大夏攻伐突厥征程上的一員猛將,隨玄琰、赫連宇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
少年壯誌,可畏亦可敬。
天將至寅時,玄琰喚來王楚良,要他召集城內百姓出門相聚,各領一柄劍戟,待號令一下,便一同擊打戰鼓,用力狂喊出聲,越狠越好。王楚良不解,卻聽玄琰含笑道,
“大夏援軍日落時分便可抵達朔州,我等隻需撐到他們來,突厥早已視朔州為囊中之物,遇此驕兵,士氣定要勝過他們。先前我吩咐將士們於城頭掛滿被褥裘衾,突厥射來的箭矢都被我軍收集起來,以備反擊之用,時辰一到我等便大勢鳴金擊鼓,再放箭雨攻之,突厥隻怕會以為大周有援軍前來,不敢輕舉妄動,”
王楚良笑意乍現,擊掌大讚。轉身便要離開,又聞玄琰帶著愧意喊他,“王大人......”
老人駐足片刻,斂去悲色,淡笑道,“將軍無需多慮,下官一生為民,王家男兒能為國捐軀,是他們的榮耀,”說罷佝僂著身子緩緩離去。
寅時剛至,大地一片昏暗,星夜未散,蒼穹幽深黯然。城下八萬大軍滾滾如洪流,借著城頭烽火方能看清那些突厥士兵臉上笑意漣漣。阿史那金騎一匹青璁戰馬立於軍中,兩側帥旗隨風飄揚,定定望著朔州城樓。
“將軍,幾時攻城?”副將策馬於原地輕踏,一手執韁,側頭問他,
“再等幾個時辰,天亮了才好,我要親眼看著將士們血洗朔州,以告慰我朝三位大將英靈,”阿史那金森冷眸光似狼一般於暗夜裏透出寒意,靜立於馬上不動聲色,隻默默看著那座墨青雄渾的城池。
不過多時便有士兵來報,稱軍中箭矢不足,阿史那金淡然一笑,稱無妨,便是用短兵亦能攻下朔州城。話音剛落卻聞城內響起震耳欲聾的戰鼓聲,喊殺聲,突厥大軍駭然,頓時亂了陣腳。
須臾間空無一人的城頭便雲集了數百將士,排成一列手持□□瞄準城下發起箭襲。□□手分作五列,片刻不停以車輪戰連番猛擊突厥軍隊。前排不及防備的士兵已紛紛倒下,由持盔盾的士兵替補上前,圍攏大軍成防衛之勢。
玄琰一身戎裝,戰袍獵獵,持一柄破日彎弓對準了混亂隊伍中阿史那金的頭顱。拉弓的右手因下了猛力微微顫抖,刺骨寒風如刀鋒割過臉頰,他閉上左眼,手一鬆,箭芒似星,打著旋飛離出去,隻一片花瓣脫落枝頭的時間,鏤刻有突厥銘文的箭矢穿過那人脖頸,鮮血自阿史那金傷口處噴湧而出。那個不可一世的將軍瞪大了雙眸直直望向城樓,一口氣還未咽下便從馬上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