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有心,”玄琰淺笑,卻覺赫連宇的手一緊,看不清他側臉輪廓,隻是那份落寞幽幽蔓延。
“赫連宇,”玄琰喚他,“我會陪著你,生同裘,死同穴,”
赫連宇的腳步倏忽一滯,“我知道,”
月色深藏林間,一夜幽涼。
無心小築門前便有溫泉湯池,雖常年無人居住,赫連旻卻吩咐內侍每隔幾日便前來清掃,竟也不曾顯露半分荒蕪。
借著月光,玄琰一見那升騰熱氣的湯池頓感歡暢,脫了韁的野馬一般卸下戎裝,鬆開衣帶,沿池邊低凹處細細摸索試探。赫連宇拴好絕塵,回頭一看,那小子已然赤條條的往水裏沉去,忙提醒道,“小心別滑倒了,”
話剛說完,隻聞撲通一聲,玄琰側著身子一頭栽進水裏。赫連宇哀歎一聲,旱鴨子也罷了,怎的蠢成這樣。匆匆靠了過去,正待探手去撈,哪知水裏猛然冒出個頭,一把勾住赫連宇的脖子拖進池中,這一鬧騰竟被嗆了幾口水,惹得玄琰幸災樂禍笑道,“上回被你拖下水,這回換我了吧!”
赫連宇讓他一噎,旋即發了狠,也顧不了身上衣衫未褪,反手抓住玄琰的手按在池邊。要說臂力玄琰自是比不上他,一壓一掙間,溫熱泉水撩撥身體,欲望漸濃。暈染深重的月夜下看不清是誰先吻上誰的唇,隻那千般繾綣萬般糾纏似雲似霧交織纏綿,情深難抑,細碎低吟勾勒成旖旎情畫。
大夏皇城,赫連旻寢宮卻是一夜燈火不滅。太子與驃騎將軍皆未歸朝,聽到內侍通報時,一向寬憫慈厚的皇帝也難免蹙了眉。老態盡顯的人於禦座上輕揉眉心,手中拿著一本奏折,上書太子弱冠逾四,當早日立妃,以安朝臣之心。
公孫旬垂眸默立,見赫連旻許久不語,啟唇道,“不知此事皇上作何打算,”若按俗禮,這年紀也該為人夫為人父了,隻他們這太子與驃騎將軍的事如今已無人不知,可謂棘手至極。
“五部郡王皆有意將郡主許進東宮,宇兒豔福不淺,”赫連旻提唇輕笑,眸底卻是散不去的陰鬱。當年凰妃之死令他父子二人間隙亙深,雖經後來磨合已不似彼時關係冷硬,可身為父親又如何不知親子的心,被狠狠傷過一次,那道疤痕縱然淡去,卻從未消失。
“郡主個個標致伶俐,堪當太子妃之位,”公孫旬說得滴水不露,逡巡過赫連旻的臉,頓了一頓,複道,“自古情義難兩全,望皇上......”話未說完,又有內侍匆匆來報,稱太子和驃騎將軍往棲梧山去了,欲在無心小築稍歇幾日。
握奏折的手微微一顫,赫連旻猛地合起絹黃折子,淡淡道,“公孫旬,擬詔吧,冊立太子妃一事暫且擱置,待他日大業成定,再作納選,”
公孫旬目色一恍,隻疑聽錯了,卻聞赫連旻長歎一聲,“梓凰生前隻盼宇兒無憂一生,不受聖命左右,朕那時可將天下至寶全送給她,卻無法滿足她唯一的心願,如今斯人已矣,便依了她吧,”
無心小築鎖無心,這世間誰無心,誰又不得不無心。
次日便下了雪,天地間一片茫茫無際。棲梧山卻是另外一番風景,簌簌雪花落在湯池上轉眼便融入水中,不見一絲寒意。披上袍裘,玄琰行至林中,找來枝椏做了兩柄彈弓,如小時候同哥哥們在暢春園嬉鬧那般撿來石子射雀打鳥。
赫連宇望著手中玄琰硬塞的東西,哭笑不得,這人總讓他出乎意料,帶給他一個又一個幼稚的驚喜。日子長了,對玄琰會做出如何出格的舉動亦不覺驚訝,許多時候竟也傾心於此,和他在一起,總能忘記許多繁亂慵擾。
“赫連宇!射啊,可別想偷懶!”玄琰見他愣在一旁,惱怒喝道,“午飯全靠它了,”
赫連宇不禁瞥眉,這什麼破點子。玄琰上躥下跳的模樣卻也甚是可笑,便抬頭巡視,舉起彈弓瞄準林間枝椏。不過多會兒,兩人便滿載而歸。找來柴枝點燃,生了一堆火,將鳥雀拔毛破肚,串在樹枝上烤了吃。
隔日玄琰又出花花腸子,硬拖著赫連宇往深山裏去,唬他山裏有狼,那小子不但不懼,反而嚷嚷,他連虎都殺過,還怕狼麼。
如此折騰了幾日,赫連宇隻覺精疲力竭,隨他玩鬧竟比在朝中勤政疲累萬分。卻在看見玄琰拋下心事,隨心所欲滿山撒歡時,同他一起清風朗月,縱情展顏。
夜半深沉,赫連宇凝眉望著玄琰熟睡的臉,心知他不當生在俗世,那些功名庸利會汙了他,負了他。隻盼日後天下平定,能同他種十裏陽光,一夕花紅,漫山遍野爭相鬥妍。步十米秋果,待己成空,品賞秋風掃盡日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