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取舍(2 / 2)

深埋的頭不敢去看那雙灼熱眼光,玄琰凝視青磚紋路,一跪到底。

他舍棄了年少無知,便要擔起那一份明辨世理,不止是他,赫連宇的一份,亦不可讓任何人落下口實。

玄琰抬頭,那縷炙熱柔光微微轉涼,兩人對視須臾,然後綻放一簇熟悉的微笑。

“便按驃騎將軍說的做吧,退朝,”禦座上的天子正言道,眉梢輕垂,由內侍扶著踱下丹墀,緩緩朝內殿裏去。

眾臣跪拜叩首,次第離朝。

赫連宇默默看著玄琰,淺淡暖光透過大殿映在臉上,於背光裏的玄琰身影蕭索,四周無依。總隔了那麼幾步,如今那段距離又長了幾分。

“太子告辭,臣先行別過,”玄琰攏袖俯身行禮,轉身信步離開,強迫自己低下頭,斷不可回眸。

父父子子君君臣臣,這千古倫常玄琰自是不怕忤逆的,可若那人是赫連宇,一切不舍,他都舍得。

赫連宇,你我都懂。這麼多年,每每在你的目光下離去,或為家,或為國。若為你,天下之大,我哪裏也不願去。

那年的梨花開得早,謝得也早。十日後玄琰便收整行囊,隻帶了李寒一名隨侍坐上車駕往宮外行去。

不過一牆之別,比遠隔千裏好了太多。玄琰安慰自己,卻如何也忘不了那襲靜立偏殿前的落寞身影。

“我可以進宮,你也可以出宮來看我,”臨走時,玄琰走到他的跟前,假裝笑得磊落。

赫連宇沉默良久,隻道照顧好自己,悄然握住玄琰沁涼掌心,唇間細細湧出兩個字,“等我,”

等這天下太平,等四海歸一,等戰火歸於飛煙,等再也沒有人可以左右他們的命運。

新居不算小,是前廷尉大人的府邸,後遷至皇城南郊便荒廢了下來。宮裏已派人提早清掃幹淨,玄琰和李寒於午夜時分趕到時,府邸卻也有幾分將軍府的樣子。

來不及多作流連,玄琰連夜搭起輿圖,埋頭接過李寒遞來的一本本軍情密折。魏光二十萬水師已開往清昌河久駐,皇城西郊駐有宋康、江臨業禁軍十萬,賀蘭羲與朔暘麾下各二十萬,自己手中握有三十萬兵馬,餘下二十萬便分由十六部郡王統管。

一百二十萬雄師可謂所向披靡,踏平北夷南疆華夏九州指日可待,隻是若要天下歸心,卻不止用兵戈鐵馬去拚殺這麼簡單。

“爺,”李寒端上一盞熱茶,輕喚玄琰,“喝茶暖暖身子,這府裏也沒個燒銀炭的,冷得緊,”

玄琰道了聲謝,“你先去歇著吧,我再看會兒,”

李寒遲疑片刻,忽然道,“爺,前些日子小的收到一封密函,後來忙著出征突厥,把這事給忘了,”

玄琰抬眸看他,見李寒兀自懊惱也不忍多作苛責,隻伸手接過那張羊皮密函,揣摩半晌,才將它置於油燈之上,以火微微烤著,不一會兒密函便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味道。玄琰攤開整張羊皮,吹去表麵黑色焦渣,淡淡的字跡便現了出來。

“南北有變,當心雕章,”玄琰細聲念道,聚攏的眉心倏忽一振,手指用力攥緊密函,凝視眼前一團火光,陰鬱漸濃。

“恭王可還在朝中?!”玄琰回眸問李寒,見他搖了搖頭,心下猛地一墜。

當年他們兄弟五人一同在文華殿受課,太子太傅曾談及幾人名諱,稱玿、玧、玘、瑉、琰皆為美玉,遵囑皇子王親們也當比德於玉,以九德為立身之本。彼時如今的攝政王玄玧還曾以“瑉之雕雕,不若玉之章章”的言語諷刺恭王玄瑉,稱他不過是像玉的石頭,算不得真玉。

這話在場之人皆隻當做戲言,現下想來,這封密函定是出自五哥之手。他遠在江南,又如何得知朝中異變,按時日推算,這信在突厥出兵之前便送抵大夏。南北有變,自然就是北疆突厥,南疆七部,隻這“當心雕章”......

周帝駕崩時恭王玄瑉正好抵夏,還未來得及與他碰麵便忙著準備征伐突厥,待到大捷歸來,又被樁樁繁複政事纏身,若今日李寒不說,隻怕他連七哥已經離朝都不知曉。

取舍,若七哥當真攜了陰謀而來,該如何取舍......

一邊是故國至親,一邊是心之歸屬,抉擇隻在一念。玄琰端起已然涼透的清茶,緩緩咽下,澀然之味滑過舌尖,卻將絲絲酸苦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