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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雖個子矮小,但還是相貌堂堂的,再加上他談吐風趣,年輕時不乏漂亮的澳洲女孩兒追求。雖也有情投意合之人,但因其老母親固執守舊,絕不允許兒子娶洋女為妻,他最終子承母命,於而立之年,才由在香港的親友介紹,娶了一位家境還好,剛滿20歲的女孩兒。從照片中看,女孩兒蠻秀氣的,感覺不錯,便有了書信來往,算是結緣了。在老母親的催促下,通信不久的他們就定下了這門親事。定親之後,香港女孩兒很快就移民到澳洲了。在她動身來澳洲前,老先生在信中告知她,讓她身著淡紫色旗袍。因穿旗袍的人極少,他接機時便能一眼認出。那天果然如此,很順利地將女孩接到家中。女孩兒比照片上的模樣稍顯胖了些,也還溫柔可人。很快,老母親就為他們操辦了婚事。雖訂婚之前未曾謀麵,見後也沒有花前月下,纏纏綿綿地戀愛一場,他們就這麼結婚了。婚後,兩人育有兩子,相扶相持,家庭十分和睦。夫人沒有什麼文化,心胸也有些狹隘,是個極力維護眼下小利小惠的小女人。老先生年輕時還有些宏圖大誌,也曾想在餐飲業幹出一番事業來,但夫人懼怕風險,對他的種種設想,也不予支持。老先生曾有埋怨,但還是遂了夫人的願。其實夫人隻求平安度日的心態,也並非是錯。她一心一意地撲在了他們“雙運”餐館的經營中,把“雙運”打理得有條不紊,顧客盈門。夫人總是挑剔餐館聘用的女招待,對老先生因工作和事務接觸的女性也總是小有戒備,這是她唯一惹惱老先生的地方。我每周末去他們家,教她小兒國語時,她始終對我十分親切。我和老先生談笑風生時,她也從未表現不快,沒有任何嫉嫌之意。老先生說,她之前可不是這樣的,她真的喜歡你。的確,她常說:“我們像一家人。”
老兩口的兩個兒子,年齡相差了整整一輪。那時哥哥大運,已過28歲了,弟弟小運才滿16歲。同是一母所生,又都成長在同一環境下的兄弟倆,長相與秉性無一相似之處,看來與生俱來的天性是後天難就的。哥哥是長子長孫,深得兩代長輩的寵愛,尤其祖母更視其為寶貝。嬌生慣養的他,散漫慵懶,高高大大、壯壯實實、洋味十足,一派西化作風。他早早地交上了女朋友,個個是洋人,且個個都漂亮。因無心學習,高中一畢業就找了份工作,不久就從父母家搬出,自己在外租房單過了。挺聰明的他,雖不太求上進,自己的工作對付得也還算可以。我在教他弟弟學國語時,他父母常興致勃勃地跟著學,也試圖讓他參加進來,三番五次地請,他一點都不動心思,他對族根毫無眷戀之意。年幼時學“詠春拳”,倒還有興趣,也練就了些童子功夫。除此之外,他對中國的曆史、文化一概不聞不問,壓根沒當自己是個中國人,整天操著一口澳洲味十足的英語,我行我素,過著隻要自己開心就萬事大吉的日子。換了幾個女朋友後,過了三十歲,就和一個高挑漂亮的洋女結了婚。婚後一直沒有添個小寶寶,始終生活在他們的二人世界裏。小運是老兩口的老來得子。他出生時,老先生已近50歲了。小運,麵龐清秀俊氣,靦腆乖巧,善解人意。可以說,從小就是個人見人愛的好孩子。他聰穎而努力,學業優異;有很高的藝術天分,鋼琴、小提琴都很有水準,連素描都畫得相當不錯。“詠春拳”打得也比他哥哥更高一籌,他是個做事很用心的孩子。他從十一二歲後就添了個心病,為此苦惱了很多年,就是他隨了老先生,不怎麼長個兒。他苦練著各種據說可以增高的運動,堅持了數年,效果甚微,年過18才對長大個不再有想頭了。他迷戀綠色和變色龍。我回國探親返回澳洲時,也要給他帶些綠色的小禮物。我雖然比他大了近20歲,可他還是隻能叫我平姐,因為他的父親已近古稀之年,是我的長輩,我稱之為“Uncle”。還好,我還有孩童之心,與他在一起時,又重新獲得了些許少時的天真快樂。我心歡喜。
每次上完課,晚飯前那段時間,小運就會畫形態各異、奇形怪狀的變色龍和變形金剛給我看。他總把我當成他的同齡夥伴,有時還會懇請我與他一起看動漫科幻影碟。我雖無多大興趣,又不想掃了他的興,就不拒而隨了。記得有一次他畫了五六種款式不同的鑲嵌著祖母綠的戒指,極美。他在想象中,把這些絢麗美幻、流彩熠熠的戒指送給了早已故去的祖母,以此寄托他對祖母的思念。我在歎讚他藝術天分及想象力的同時,更感動著少年那悠深細綿的思念之情和他心底深深的愛意。每次用完晚餐,吃罷冰激淩後,因時間已晚,老先生總是開車送我回去,小運隨父同行。一路上有說有笑,車中彌漫著親情氣息。小運不止一次地說過:“平姐,要是我們是一家人該多好。”他們也時常邀請我參加他們家庭或朋友的聚會,郊外野炊。經過兩年多的學習,小運已能講一口標準的普通話了,還能用中文寫出貼切通暢的小文章了。老先生不凡的旅澳經曆,不屈的錚錚鐵骨,愛憎分明仗義執言的秉性及幽默風趣的笑對人生,都讓我敬之佩之。我們成了忘年之交。我與他們一家人相處的那段日子讓我至今念念不忘,每每想起,心中還盈滿了欣然與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