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的日子終於來了,我婉拒了他們一家到機場為我送行的執意。臨行的前一天上午,我到他們家,為小運和老夫婦上了最後一堂國語課;吃了老夫人親手做的最後一頓豐盛的午餐;和小運分享了最後一次美味的冰激淩。期間,一家人言語之中情意殷殷。再三告別後,我終於邁出了他們家的院門。他們聲聲再見,句句珍重;我頻頻回首,依依難舍。我強忍淚水,疾步向前,本想不再回眸。忽聽遠處飄來琴音,又不禁回眸,隻見小運遠遠相送,吹奏著一曲《何日君再來》。這淳美如詩的惜別,令我熱淚奪眶,向遠處的他揮了揮手,未敢停下急行的腳步。
在澳兩年多,這份家教,未曾間斷過。這個澳洲華人家庭,讓身處異國的我,感受到了家的溫暖。世態萬變,隻有付出真誠,收獲情誼,才是莫測人生中最美的姿態。
2000年6月
注:該篇所記老先生曾任墨爾本澳中友協副主席,與中國駐墨爾本幾任總領均為好朋友。
也許是一生的錯過
那是我到澳洲第二年四月的一天。一陣秋雨後的黃昏,一抹晚霞在落日的暈輝下,姹紫嫣紅,盡撒著她的絢爛。走在鋪滿落葉,金燦燦的大道上,放眼望去,卻又見滿目的綠茵嬌花,水珠瑩瑩。澳洲的秋季是最令人心動的季節。此時,剛上完課,準備回住處的我正疾步朝車站走去。柔柔的春風輕撥著我秀逸的長發,舞動著我鑲有淡綠色花邊的白色長裙,顯得曼妙輕倩。
到了設在馬路中間的有軌電車站,我停下了腳步。有著極其靈敏第六感的我,很快便覺得有些異樣的氣息向我襲來。環顧四周,在馬路對麵商店櫥鏡中,看到一位站在我身後的男子,年紀約莫三十七八歲。貌似歐洲人的他,相貌峻朗,體態優雅。瞬時,他已向我靠近了,用英語開始小心試探著與我攀談:“你來自哪裏?是來澳洲讀書的嗎?對澳洲感覺如何?”一腔悅耳的男中音。從不願與陌生人搭訕的我,出於禮貌,還是三言兩語地應對了他。他似乎是擔心沒有時間來表露內心瞬間湧現的直感,有些急切地接著說道:“我是倫敦人,不太喜歡澳洲。澳洲雖不能說成是文化的沙漠荒地,但確實是缺乏底蘊,過於蒼白了。澳洲民風淳樸,但韻味不足。”這點,我有些同感。我一向以為隻有有了文化底蘊的支撐,才會有高雅精神的意趣,但我並未回應。他繼續著:“感謝上帝,一路走來,我很順利。現在在澳洲擁有一個在國際上享有盛譽的大酒店,還有其他產業,我可以說是事事得心應手,頗遂心願;唯有情感難以把握,倍感失意。雨後放晴,出來走走,散散心情,沒想到遇見了你,第一眼便不能放下了,即一路隨你來到了車站。心裏認定,你就是我冥冥之中尋尋覓覓的夢中之人。我相信,在這個世界上,隻有你能掌控我的感情,(這句話,他用的英文是:In this world,I belive,only you can control my feeling.)我要與你終身相伴。”他的無忌直白,讓我忍不住認真地看了他一眼。他略帶憂鬱的眼睛滿含深情地凝望著我,由內而外溢散著高貴典雅之氣韻。麵對突如其來的求愛,我不能呼應。自認命運早已不再給我重新獲得愛情的權利。所以,即便偶然預感到真愛即要降臨,心裏會自然升起一道沉重而又不可逾越的屏障。觸動之餘,我隻能決然拒絕,隻淡淡地說了聲:“謝謝,我不能。”聽到了我的回答,他更加小心翼翼地繼續著他最後的努力,很委婉地說道:“我理解。我可以不要我所希求的情愛關係,我們是否可以成為朋友?有空時,你能到我的酒店來喝杯咖啡,聊聊天,我就很滿足了(satisfied)。”頃刻,我心波微起,電車也緩緩而來。我在他有些慌亂地向我索要電話號碼的懇請聲中,一步跨上了電車。上車後回眼望向窗外,他仍愣愣地站在原處,目光緊緊地追隨著我。看到他失魂的樣子,我心已含淚。
很多年後,每當這一幕再現眼前時,都會有些許說不清的愧疚感。過於冷靜地對待那份英國紳士突然襲來熾熱愛慕的追求,是否真的太過理智漠然了?上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在國外的中國留學生,思想和行為上都已相當開放了。沒辦法,我就是這樣,命裏注定的食古不化。
又是很多很多年後,偶爾也會有稍閃的意想出現:那次的邂逅,也許是他的一見鍾情,也許是我一生的錯過?不過還有也許,那可能就是不測痛苦的深淵?天知道,莫回望,盡隨天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