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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真實的他
在澳洲語言學院學習時,遇到過一位男生,二十七八歲,來自北京。他外表硬朗,性格粗獷,引人矚目。英語,他隻能磕磕巴巴地能背下26個字母,其他概不知曉,整個語言學院裏再沒有水平比他低的學生了。他連初級班上的課,都聽不大懂,好像也沒有打算認真學的意思。可不知怎麼,他在學校裏並不顯得多麼難堪,課間休息時還到處亂竄,尋找著聊天的對象,大講著他的生存之道。一點不懂英語的他,是如何手捧一本漢英詞典,租上了既便宜又舒適的房子的;又是如何在剛到墨爾本的第三天,在別的學生還是兩眼一抹黑時,他已在唐人街上的華人餐館裏打上工的,等等。有趣、爽朗、善解人意的我,自然也成了他喜歡的聊伴。他卻比一般初來乍到的學生顯得老練得多,極強的生存能力令人刮目。
有意思的他在學院裏混跡了三個月後,便不見了蹤影。我在中、高級班一共上了九個月的課。結業後,就到其他學校進修去了。一晃兩年多過去了,在回國前夕意外地收到了出席他婚禮的請柬並附有一封短信。他在信中說,他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了我現在的住處,希望在他舉行婚禮前能與我見上一麵。一直沒有任何音訊的他,終於以這樣的方式浮出了水麵。
當我按照他的約定來到唐人街,一家古色幽靜,散溢著淡淡清香的茶館時,他早已等候在那裏了。我發現兩年後,略多了一點滄桑感的他,更有味道了。禮貌地寒暄之後,我們油然而起了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的親切。異國他鄉的兩年,我雖也有了些自認為不同凡響的經曆,可與他相比那可真是小巫見大巫了。在他的娓娓道來中,少見了先前的浪蕩與散漫。他認真地回憶審視著他的過去,給我一種強烈的感覺,好像是在告別,在向他信賴的人做著最後的傾訴,毫無保留。憑著當年他的那份信任,我也一定要為他留住僅屬於他人生的那點情事。
他出生在北京,祖輩經商,曾經有過的豪門之勢,到他父親那輩時已家道中落了。“文革”時,家裏僅存的那點家底——古玩字畫也被掃蕩一空。父親是個小學教師,母親一直在家伺候老小。爺爺奶奶經受不住“文革”的震嚇,相繼撒手人寰,那時他剛上小學三年級。“文革”後,命運不濟的父母一心想讓他們唯一的孩子好好讀書,將來能有個穩妥的前程。可守著的竟是個見了課本就厭煩,癡狂在武俠傳奇中的獨苗。整日裏,他們隻剩下了唉聲歎氣的份兒。小小年紀的他敢做敢當,已很有了些男子氣概。父母說,他勇猛的樣子很像他那個天不怕地不怕在抗日戰爭中犧牲了的叔叔。不愛讀書的他,勉強熬到了中學畢業。畢業後,打著零工,逛蕩了兩年,後經朋友介紹,到一所大學當了個鍋爐工。這一燒就是幾年。熟悉他的人都很難想象,他這樣一個有點狂野之人,怎會安心於這份枯燥費力的工作,而且一幹還是好幾年。其實那時的他,過得還很有勁道。年老多病的父母,總擔心這個不沾墨水的孩子,在外惹是生非。可在那幾年裏,他月月都將發到手的工資留下自己不多的花費後,悉數交到了母親手中。而且一向調皮的他,還變得安分了起來。他之所以能那麼安分,是他戀愛了。他的心上人,來自意大利——一個曾經滋育了許多美麗愛情傳奇的浪漫國度。豔若春花的女孩兒,當時在他燒鍋爐的大學學習中文。他們在不經意的相識中相愛了。那個女孩兒並不嫌棄他的工作,一心愛著他這個人,這實在是個重情重意的好女孩兒。以他那樣的處境,還能將如此出眾的女孩兒吸引到自己的身邊,他難以抵擋的陽剛之魅力也是可見一斑了。這份粗重而穩定的工作,在時間上給他們帶來了諸多的方便。因為女孩兒不嫌棄,他也就堅持幹了下來。女孩兒學習深造三年後,返回意大利。原本說的是,她在那邊將一切安排就緒後,即回來與他結婚,婚後再一起到意大利生活。離去的女孩兒,開始還有書信寄往來,漸漸地越來越少了,後來就完全沒有了音信。他不燒鍋爐了,還繼續在學校幹著雜活,沒有離開,他怕她萬一回來找不著他。可他苦苦等待,一年後等來的是女孩兒家裏彙給他的一萬美元,卻沒有女孩兒的隻言片語。看著在當時還算不小的一筆沒有緣由的美元,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不願相信,曾經立下了海誓山盟的兩個有情之人,最終會勞燕分飛,天各一方。他心不甘啊,再去信,還是石沉大海。他猜想,發生在眼前的這一切,都不會是女孩兒的本意。出身名門望族的她,不知被什麼死死地桎梏住了,不得脫身,也可能已是傷心欲絕。他的心雖然被狠狠地刺痛了,可一點不怨恨那個曾給過他無比甜蜜的女孩兒,他的初戀,他心中的最愛。
經過幾個月內心療傷,他試著慢慢放下了那段感情。他離開了那所大學,他們的相識之地。遊蕩數月後,每當看到日見衰老的雙親,尤其是母親那抹哀怨的眼神,本性善良的他再也不敢散漫下去了。他知道是到了該孝敬含辛茹苦的父母的時候了。可找一份像樣的工作,對文化不高的他,又談何容易?正在他一籌莫展時,身邊朋友的一句“可以試一下出國這條路”點醒了他。為了父母,也為了徹底離開他的傷心之地,他決心一試。他聽說,申請自費赴澳洲留學的簽證相對不那麼困難,在那兒打工比較容易,工資也要比國內高很多。果真,在他將一個學期大約一千多美元的學費寄到澳洲的一所語言學院後不久,就收到了該學院的錄取通知書。他拿著錄取通知書,很順當地拿到了赴澳簽證。他是用女孩兒家裏彙給他的美元交的學費,隨身帶了一些,剩下的都留給了父母,那筆錢在這裏派上了用場。當年那股強勁的赴澳熱潮也將他推向了大洋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