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凡的房東老太
在兩年多澳洲留學期間,我在她家租住的時間最長,近一年有半。年過六旬的她,丈夫十來年前就過早地病逝了。不幸的是,幾年前一次險些要了性命的車禍使她麵部嚴重受創,右腿因傷致殘,左腿高位截肢。麵部雖做了整形,樣子還是有些醜陋。因行走不便,出門時,她就坐上她的自動輪椅。她有些文學功底,時常給報紙雜誌寫些評論、散文之類的小文章。一個孤身的殘疾老太,想起來生活會很艱難,精神會很無助,極容易給人以淒戚、寂落的感覺。可從她身上,你卻很難看到這些。隻是在聖誕之夜與其他留學生聚會回來時,很晚了,看到她在燭光閃爍的房間裏,形單影隻地孤坐在餐桌旁,餐桌上擺滿了各色佳肴,那是她為兒女們精心準備的聖誕晚宴,可她翹首等來的卻是又一年的一場空忙。在那時才感到她心中些許的淒涼。平日裏,你看到的總是一個樂觀、積極、不乏激情的她。她是“門薩(Mensa)國際高智商俱樂部”的成員。我想,身處孤境還能保持那麼好的心態和她的高智商有著某種必然聯係。她一直說她有兒女,可一年多來,我從未見到過他們。
我住進她家不久,就又搬來了一個三十多歲,個子不高,看上去蠻結實的中國大陸青年。在聊天中得知,他來澳洲前是中國南方一所大學的英語教師。據他自己講,他的教學水平堪稱一流,還曾主持過省電視台的英語教學節目。他看起來世故而善言,好像很懂得生活的樣子,並不招人厭煩。上學、打工,大家都很忙,聚在一起聊天的時間很少,所以對他不甚了解。他來後沒兩個月對房東老太就大獻起殷勤來。還經常抽空幫助老太操持家務,這對大多男子來講,實不易。隻要他有時間就會與老太共進晚餐,晚餐當然是他做的。慢慢也再看不見那隔天來一次,幫助房東老太打掃衛生兼做晚餐的澳洲中年婦女了。原來是他讓老太辭退掉了,說不用請別人幫忙了,他能行。房東老太自然也就免去了他的房租。雖感覺這個長相平庸的男人舉止稍顯過分,但為了減輕經濟上的壓力,他的那些小算計並沒有超出道德範疇。他充分地利用了他的語言優勢,在花言巧語地與老太熱絡的交談中,逐漸消除了有著高智商的、閱曆不淺的房東老太的心理防範。他們的關係眼見著就有些近乎了起來。他們晚飯後,總是聊到很晚。他在學習、打工、幹家務之外,還要抽空陪伴房東老太,真是夠累的了,一般人肯定是受不了的,可他行,他確實精力過人。
他的付出終於徹底感化了房東老太,她視他為自己人。不久,他就不再受打工之勞了,他的吃喝等日常開銷也不需自掏腰包了,就連他兩次回國探親的機票都是房東老太替他出的。他不但省了力省了錢,還有了更多的學習時間。他竊喜著自己的小聰明。他體貼、照顧、滿足著老太的各種需求。他做足鋪墊後居然向房東老太表示了愛慕之情。高智商、有閱曆的房東老太也不是輕易能被蒙騙的,可還是沒能招架住他一環接一環的高招,最終沉溺在了他精心設計的忘年之戀中。此後,房東老太對他更是有求必應了。
房東老太雖年事已高,又身有殘疾,但高智商和不拘的心性,還是給她衰老的身體裏注入了熱愛生命的浪漫激情。房東老太相信這從天而降的忘年之戀,傾情於虛幻的幸福之中。我雖早已看出端倪,真有些替房東老太擔心,但那是他們的私事,我也不便過問。再說,這世上離奇古怪、難以置信的情感故事不是比比皆是麼?什麼樣的情事都有可能發生,誰又能說得清呢?就暫且相信吧。揣著心裏的問號,我觀察這對以戀人關係親密相處的兩人,好生別扭。可從心底盛開著的愛情之花已讓房東老太忘記了自身的年齡和殘疾。她在愛情的滋潤下,渾身都洋溢著幸福的喜悅。她看上去也確顯精神了不少,愛情再一次顯示了出了她神奇而不可抗拒的力量。
他們在卿卿我我看似甜蜜中,生活了近一年。一年後,他考上了研究生。房東老太替他交足了上學的所有費用——兩萬多澳元。自打讀研後,他便借故學習緊張,經常回來得很晚,也很少再見他給“心上人”做飯、操持家務了。沒辦法,房東老太隻好將原先辭退了的小時工又請了回來。神采煥發的她變得越來越沉默寂寥了。我晚上回來時總能看到她黯然神傷地坐在餐桌前等她那個“心愛的他”回來共進晚餐。見此景,我隻能上前安慰幾句。讀研不久,他又申請拿到了一份大學額外的補助金,回來的次數就越發少了,不久就沒有任何解釋地完全消失了。他的玩弄道義徹底擊潰了房東老太。房東老太一下子顯得更加蒼老而醜陋了。我為同胞的不齒而羞愧,更為已近暮年的她而哀歎。我竭盡所能勸慰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