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失眠之夜(代序)(1 / 2)

為什麼要這樣失眠呢!煩躁,嘔心,心跳,膽小,並且想要哭泣。我想想,也許就是故鄉的思慮罷。

窗子外麵的天空高遠了,和白棉一樣綿軟的雲彩低近了,吹來的風好象帶著點草原的氣味,這就是說已經是秋天了。

在家鄉那邊,秋天最可愛。

藍天,藍得有點發黑,白雲就象銀子做成的一樣,就象白色的大花朵似的綴在天上,就又象沉重得快要脫離開天空而墜了下來似的,而那天空就越顯得高了,高得再沒有那麼高的。

昨天,我到朋友們的地方去走了一遭,聽來了好多的心願——那許多心願綜合起來,又都是一個心願——這回若真的打回滿洲去,有的說:煮一鍋高粱米粥喝;有的說:咱家那地豆多麼大,說著就用手比量著:這麼大,碗大,珍珠米,老的一煮就開了花的,一尺來長的;還有的說:高粱米粥,鹹鹽豆;還有的說,若真的打回滿洲去,三天三夜不吃飯,打著大旗往家跑。跑到家去自然也免不了先吃高粱米粥或鹹鹽豆。

比方,高粱米那東西,平常我就不願意吃,很硬,有點發澀,(也許因為我有胃病的關係)可是經他們這一說,也覺得非吃不可了。

但什麼時候吃呢?那我就不知道了。而況我到底是不怎樣熱烈的,所以關於這一方麵,我終究是不怎樣親切。

但我想我們那門前的高草,我想我們那後園裏開著的茄子的紫色的小花,黃瓜爬上了架。而那清早,朝陽帶著露珠一齊來了!

我一說到高草或是黃瓜,三郎就向我擺手和搖頭:“不,我們家,門前是兩棵柳樹,樹蔭交結著做成個門形,再前麵是菜園,過了菜園就是山,那金字塔形的山峰,正向著我們家的門口,而兩邊象蝙蝠的翅膀似的向著村子的東方和西方伸展開去,而後院:黃瓜,茄子也種著,最好看的是牽牛花在石頭牆的縫際爬遍了,早晨帶著露水牽牛花開了……”

“我們家就不這樣,沒有高山,也沒有柳樹……隻有……”我常常就這樣打斷他。

有時候,他也不等我說完,他就接下去,我們講的故事彼此都好象是講給自己聽,而不是為著對方。

隻有那麼一天:買來了一張《東北富源圖》掛在牆上了,染著黃色的平原上站著小馬,小羊,還有駱駝,還有牽著駱駝的小人;海上就是些小魚,大魚,黃色的魚,紅色的好象小瓶似的大肚的魚,還有黑色的大鯨魚;而興安嶺和遼寧一帶畫著許多和海濤似的綠色的山脈。

他的家就在離著渤海邊不遠的山脈中。他的指甲在山脈上爬著:“這是大淩河……這是小淩河……哼……沒有,這地圖是個不完全的,是個略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