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錦瑟,桃源(2 / 3)

“哈哈哈——”程笑笑忽然大笑起來,然後走到程楓的遺照麵前。

“爸,你看到了嗎?這就是天意,她到底也沒讀到你寫的信,你不用再自責了!”程笑笑對著照片裏的程楓說。

我的眼淚已經不知何時掛滿了整張臉。是啊,我到底也沒讀到那封信,程楓。

程笑笑的大笑漸漸轉變成抽泣,她轉過臉來瞪著我說:“我爸一直都在自責,因為他當初他答應過你要健健康康的,十年之後親手把信交給你,可是他沒能做到。”

所以他一直都記得我們的約定,我應該欣慰,還是該悲慟?

“笑笑,我跟你爸爸注定是不能在一起的,這就是天意。”我說。

“但我爸不這麼覺得,他一直不懂為什麼你會突然離他那麼遠,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地自顧自地恢複你們的師生關係。他不相信你是真的失憶,他說那整個暑假他每個周末都在那個小球場等你,可是你再也沒出現過。但是他覺得等你上了大學,就會回到他的身邊,所以那一年我們搬來上海,可是他不敢去找你,因為他見到你和楊逸哥哥手牽手在校園裏。後來你來我們家了,可還是隻把他當成長輩,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跟你再次表明心意。可是你又決定要出國,他說他不能再一次耽誤你的未來,所以把一切都推遲到十年之約,等你回國再把那封信給你,把你留在身邊,可惜還沒等到你回國,他就已經生病了,為了不拖累你,所以他才決定那封信在他去世後由我轉交給你,可你還是沒有看到!”笑笑一口氣講完了程楓十年的人生。

所以他一直記得我們約定的每一件事,可我卻沒能對他的人生負責。

原本被我刻意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記憶,瞬間爆裂開來,一片一片像雪花一樣閃著晶瑩的光暈在我眼前飛舞,我看見他深情的眼睛,我聽到他溫柔的笑聲,我感受到他嘴唇的觸感,他對我說過的每一個字都在我腦子裏跳躍……

我聽到了心髒破裂血流成河的聲音。程楓,我自作主張讓你多活的十年,你過的都是這樣的日子嗎?

“對不起,程楓……對不起!”我看著那個黑色相框裏溫潤的笑容,喃喃地說。

“其實你不用道歉的,本來你和我爸在一起就不對,我可不想讓你當我後媽!”程笑笑冷冷地說。

我卻已經沒有精力理會她的話,隻是默默地盯著程楓的臉,怔怔地流淚。

“未央姐姐,你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爸?”程笑笑認真地問。

你問的是過去的我,還是現在的我?

“愛這個字太重太重了,我承受不起。”我沉默了許久之後說。

“連一個愛字都說不出口,太讓我失望了!你不說我說,我告訴你,我愛蘇漓哥哥,就算他不想理我我也不會放棄的,我知道他隻是把我當成個小孩子看,但是愛情這件事情根本就跟年齡、身份無關,一年之後我就上大學了,那時候我就是大人了,他將來一定會娶我的!”程笑笑的語氣帶著一絲成年人的老道,又顯露著十七歲的倔強。

所以她知道我來是為了幫蘇漓開導她。

程楓,你看到了嗎?你的女兒和你一樣倔強,但是她還太小,沒有學會你的那份從容,我該怎麼辦?

“笑笑,可以聽我說幾句嗎?”我抹了抹臉上的淚,變回二十七歲的夏未央。

“你要說什麼?”笑笑問。

“你說得很對,愛情這件事情和年齡、身份確實無關。我也沒有權利幹涉你對蘇漓的愛慕,因為就在我十七歲那年,和現在的你一樣的年紀,也愛上了自己的老師,就是你爸爸。這是每個人成長必然會經曆的一段路,我是這樣,我的朋友們也是這樣。年輕的時候覺得整個世界都是自己的,恨不得一伸手就抓起天空。每個人心裏都有一份或大或小或明或暗的感情,有的人勇敢地去爭取,即使失敗了也不怕疼,有的人甘願埋在心裏,然後任由光陰盡逝卻始終如一。那時候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戀愛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會因為愛情裏的一點小事而忽悲忽喜搖擺不定。這時的愛情是青春的專屬禮物,因為它沒有經過現實的殘酷洗禮,那麼真誠,那麼純粹。所以在多年以後依舊是每個人心中的珍寶,即使當年心中那個人那份情早已經時過境遷。年少時的愛情其實就像藍色天空中白白的雲朵,其實隻要在多年之後偶然想起時,嘴角還能浮現一絲微笑,就已經夠了。所以我不反對你現在的戀愛,不管戀上的是不是蘇漓。我想如果你父親還在,他也會和我有相同的意見。”我說。

笑笑冷漠的表情漸漸融化了,她望著我,眼睛裏出現了一絲少女的青澀:“謝謝你,未央姐姐。”

“但是這種青澀的愛,和相守一生的愛情是不同的。雖然也有些人真的可以把年少的感情一直持續到老,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這麼幸運的。因為這兩種愛的重量不一樣,前一種是少年輕盈的夢,後一種卻要延續一整個沉甸甸的人生。”我語重心長地說。

“難道我和蘇漓哥哥就不能變成相守一生的愛情嗎?”程笑笑倔強地問。

“我不能斷定地說不能,但我要說能找到這種相守一生的愛情太難了,需要用很長很長的時間去尋找,去爭取,最後還可能會徒勞無獲。你蘇漓哥哥年少的時候也是這樣,想要和他當年愛的女孩相守一生,可是直到前些日子他去了一趟法國之後才確定,那份年少的愛情根本不是他最終的歸屬,它隻是一個年少未完成的夢而已,然而他這麼多年來為了這個夢早已經筋疲力盡了。”我回答。

“原來蘇漓哥哥有喜歡的人。那要怎麼才能找到你說的那種愛情啊?”笑笑黯然神傷地問。

“我也不知道,但至少要先確定好你自己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如果連你自己的未來都不清楚,又怎麼能知道你未來想要一個什麼樣的人呢?”我說。

“未央姐姐,我爸爸對你的愛情是第二種吧,所以對你來講太重了嗎?”笑笑忽然問。

我沉默,模糊的視線裏又出現了程楓溫暖的笑容。

“笑笑,其實還有一種更沉重的愛情,叫錯過。”我終於平靜地說。

程笑笑看著我,眼中已是滿滿的淚,她轉過身從書櫃裏取出了一本書,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串淚水瞬間打濕了封麵,是那本《物理學基礎》。

翻開這本讓我糾結了無數次的書頁,停在附錄那裏,我看到了一張照片,和程楓剛毅雋秀的筆書《錦瑟》。

那是我們三個人在那次笑笑參加繪畫比賽時候照的照片,每個人都笑得好開心。

“我爸住院的時候一直都帶著這本書。未央姐姐,你把它帶走吧,既然那封信已經不在了,就留下這本書和照片當作是你那個夢的回憶吧!”笑笑說。

這一刻我發覺笑笑又變成了原來的笑笑,那個和我無話不談的小妹妹。

蘇漓回來的時候見到我們兩個淚人有些不知所措。

“蘇漓,我先回去了,剩下的還是留給你們兩個自己談。”我微微笑著說。

“未央姐姐,謝謝你。”程笑笑送我到門口,終於露出了親切的笑。

我走出那道門,手裏拿著那本書,茫然地站在街角,神情恍惚。

程楓,作為長輩,我已經盡了我的全力去教育你的女兒了,現在我可以敞開心扉痛快地大哭一場了嗎?

這是我人生裏第一次放聲痛哭,對周圍的一切完全地不管不顧,我一個人蹲坐在程楓家門口的馬路轉角,靠著昏黃的路燈,不再壓抑自己心中的糾纏情緒,將全部的悲慟都大聲哭了出來。

哭到眼睛酸痛,喉嚨沙啞,整顆心髒都被哭幹了。

最後,我哭不出來了,隻是覺得胸腔膈膜不停地上下顫動,我抱著雙肩,全身都顫動起來。

好冷。

天已經全黑了,我一個人,像個流浪的小孩,孤獨地蜷縮在路燈下,頭抵在膝蓋上,手腳冰冷。

一個很輕的腳步聲慢慢靠近,我沒有抬頭,隻感覺到身體被一個溫暖的懷抱包圍了。

“未央,哭夠了嗎?咱們回家吧!”

69.

楊逸脫下了他身上的外套小心地披在我的身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我抱上了車。我的視線很模糊,靈魂仿佛都被抽空了似的,說不出一句話,隻是不停地發抖。

回到家裏,他抱我到我的房間,然後用被子把我捂得嚴嚴實實的。

我依舊沒有精力說話,下意識地把身體更貼近被子,可還是無法得到我需要的溫暖。

恍惚間有一隻溫暖的手握住了我瑟瑟發抖的手,握得好緊,我感到一股暖流緩緩地從十指交扣的掌心傳入體內。

“我接到蘇漓的電話說你去了程楓家,走的時候有些不對勁兒,就急忙趕過來了,可到的時候發現你已經在那裏大哭了。我不敢去打擾你,就一直在旁邊看著。”楊逸坐在床邊,聲音裏全是心疼。

我僵硬地轉過臉,看著他疼惜的眼神,還是吐不出一個字。

“我知道這份悲慟在你心裏憋得太久了,從你醒過來那天我就知道,你還是沒法釋懷,可是被我這樣寵著,又有大家的祝福,所以你不得不壓抑著心裏的難過和我在一起。但是我知道,你不開心,所以我很心疼,好怕你會憋出病來。今天看到你這樣大哭,我忽然放心了,能這樣把心裏的痛苦都哭出來,會舒服很多吧?”楊逸用一隻手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另一隻手輕輕地拂過我冰涼的臉頰。

“對不起,要你為我擔心了。”我掙紮著,終於說出了這幾個字。

楊逸聽到我的話,露出了激動的笑容,他靠過來,一隻胳膊把我環抱,輕輕地上下摩挲著。

“太好了,未央,你還能說話!”他露出劫後餘生的興奮。

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就可以讓他這麼開心。有時候幸福就是如此簡單。

我被他的體溫環繞著,身體漸漸恢複了。好感動,可是我已經流不出淚了。

“要不要喝點什麼?我去給你熱一杯牛奶吧!”楊逸溫柔地說。

“有酒嗎?”我問。

問出這句話的這一刻,我被自己嚇了一跳。

楊逸的眼裏也閃過一絲驚異,隨即又露出了心疼的表情:“未央,不要這樣,你的身體還不能承受酒精,而且,你不是一向都不喝酒的嗎?”

“我隻是想知道喝醉了是不是真的就不會難過了。”我說。

“不,喝醉了隻會更難過。所以我不許你這樣傷害自己。”楊逸的語氣是那麼堅定。

我無奈地笑笑,投降了。

“對了,我訂好了機票,後天咱們就回老家,我已經給你家裏和我家裏都打過電話了。”楊逸說。

回老家,他總是可以把事情都安排得那麼妥當。

“謝謝你。”我露出感激的笑容。

“你太累了,今晚就好好休息吧,不要想太多了,行嗎?算我求你。”楊逸乞求說。

看著他走下床要走的那一刻,我忽然抓緊了他的手,我不想再一個人待著了。

“不要走,我不想一個人。”我像個怕黑的小孩,可憐巴巴地說。

楊逸眼中露出了驚喜,然後漸漸轉化成無窮無盡的綿綿溫柔。他又爬到床上,鑽進被子裏,身體緊貼在我的身上,雙臂將我抱得緊緊的。

我體會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感。

那一晚我們相擁而眠。我聽著他胸膛裏傳來的咚咚的心跳聲,覺得無比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