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別以為我要貪您那點銀子,給您跑腿我樂意。以前沒什麼交情,我幫您一回,日後好相見嘛!”他笑道,“您也知道內務府的那點事兒,外頭有民諺,樹矮牆新畫不古,此人必是內務府。手不黑,哪裏來的銀子湊景講排場,您說是不是?”
素以真是忍不住了,眼下這情形,誰有心思和他扯那閑篇!慎行司問話,她如實的答就是了。她在尚儀局這麼些年,不說有體麵,混個臉熟總是可以的,真用不著他那麼好心。
“差不多了!”她指東打西,“估摸著這就能上來了,諳達,咱們過去吧!”
長滿壽隻顧和她說話,忘了那頭的差事。打眼一看井圈拆得齊地麵了,他卷起袖子上前,井裏黑咕隆咚看不清,但那味兒實在不太好聞。他擺了擺手,“往起車!”
軲轆吱吱嘎嘎的絞,繩子一寸寸的上升。素以站在邊上,說不怕是假的,可她受著人家爹媽的囑托,認了屍好領人回去下葬呢!要說這起屍真是一波三折,死人有靈性,她作梗,任你多大的神通都請不上來。剛車了一大半,不知道哪裏不對,絞軲轆的太監說絆住了。
長滿壽也有點發虛,他再往下看,那宮女穿的老綠夾袍子都看得清了,就離井口三四尺,愣是不動了。他退了兩步把酒葫蘆遞給素以,“有點邪性,悶兩口燒刀子壯壯膽。”
素以喝了口又遞回去,葫蘆傳了一遍,長滿壽把底都喝完了,探頭往下說話,“姑娘,你爹媽在宮外等了三天了,麻溜上來,別叫二老記掛。”
這麼一來真有用,搖軲轆的試了試,果然比先頭輕鬆了許多。
人終於出井口了,兩個蘇拉忙拿喜抬往上送。吭哧吭哧一番努力,屍首沉甸甸倒在了井台上,趴著的,身形脹大了足有兩倍,什麼也看不出來。
長滿壽瞥了她一眼,“素姑姑,瞧瞧是不是你手底下人。別怕,咱們一身正氣。”
素以知道他是說給死人聽的,欠了欠身道,“諳達說得是。”
兩個蘇拉上手把屍體翻了過來,素以借著燈籠光一看,直嚇出一身冷汗來。真真是頭大如鬥,氣壯如牛。都發散開了,跟皮筏子裏吹了氣似的,鼓脹得沒了人形。要認五官是認不出來了,還好那宮女耳屏上長了個痦子,就憑這可以肯定的確是丟了的那個。
她點了點頭,“請諳達回宗人府,沒錯兒,正是。明兒我領牌子上貞順門,告訴她哥子往城西領人去。”她沒敢再看一眼,從衣襟裏掏出兩錠銀子交給長滿壽,蹲了個福道,“諳達指派人的時候替我周全,好歹找個野狗夠不著的地方。”
長滿壽有點意外,這位姑姑不肯掏腰包給自己買方便,倒願意花冤枉錢替底下人打點。他豎起大拇指來,“姑姑真仗義,難怪下頭人都服您!就衝您這點,我也得好好替您張羅。您放心,萬事包在我身上,出不了岔子。”
素以退後兩步微一弓腰,“謝謝諳達了。這兒沒事兒我就先回榻榻裏了,諳達有什麼吩咐,明兒打發人上局子裏來找我。”
長滿壽道好,看她跨出了腰子門才回身指使蘇拉,叫拿席子裹屍連夜送城西義莊去。分了一錠銀子給蘇拉,剩下的拋給了他徒弟。
他徒弟進宮前漢姓張,小名叫二臭,他嫌那名字不上台麵給換了個,現在叫張來順。張來順在他身邊當了十二年的差,也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邊伺候他回值房邊嘀嘀咕咕的琢磨,“我瞧著這位素姑姑像一個人。”
長滿壽笑開了,“你小子眼睛不鈍,說說像誰?”
張來順想了半天,“我以前遠遠兒見過皇太後,這會子想想,素姑姑可不就像主子娘娘嘛!”
長滿壽摸了摸下巴,“運氣這東西太重要了,有時候長得像別人能平步青雲,有時候像岔了又要招難。這麼好的人才,困在尚儀局裏不見外人,白糟蹋了。”
“師傅有什麼想頭沒有?”張來順說,“您以前老眼熱李大總管,那李玉貴有什麼?不就是和崔貴祥一條心抬舉了皇太後嘛!後來屎殼螂變知了,叫他一步登了天。眼下咱們也學學?”
長滿壽斜了他一眼,背著手踱方步,“你也不看看當今萬歲爺是誰,弄得好能出頭,弄不好可要掉腦袋的。這事兒得容我琢磨琢磨……”
宮牆上停了隻老鴰,破嗓子呱的一聲叫,差點把人三魂七魄都震出來。長滿壽啐了口唾沫說晦氣,一步三晃搖進月華門值房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