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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餘波中的鬼魂

(美)歐·亨利/著王海東/改寫

在紐約西區南部的紅磚房那一帶,絕大多數住客都動蕩不定、遷移不停、來去匆匆,猶如時光一樣。正因為無家可歸,他們也可以說有上百個家。他們不時從這間客房搬到另一間客房,永遠都是那麼變幻無常——在居家上如此,在情感和理智上也如此。他們用爵士樂曲調唱著流行曲;全部家當用硬紙盒一拎就走;纏緣於闊邊帽上的裝飾就是他們的葡萄藤;拐杖就是他們的無花果樹。

在這一帶,這種住客成百上千,可以述說的故事自然也是成百上千。當然,它們大多幹癟乏味;不過,在這麼多漂泊過客掀起的餘波中完全可以找出一兩個鬼魂,否則,那才是件怪事呢!

有一天傍晚,天已黑了,有個青年男子正在這些崩塌失修的紅磚房中間轉悠尋覓,挨門挨戶按鈴。在第十二家門前,他把空當當的手提行李放在台階上,然後揩去帽簷和額頭上的灰塵。門鈴聲很弱,好像傳至遙遠、空曠的房屋深處。

這是他按響的第十二家門鈴。鈴聲響過,女房東應聲出來開門。她的模樣使人想起一隻討厭的、吃得過多的蛆蟲;它已經把果仁吃得隻剩空殼,現在正想尋找可以充饑的房客來填充空間。

年輕人問有沒有房間出租。

“進來吧,”房東說,“三樓還有個後間,剛空一個星期。想看看嗎?”

她的聲音嘎聲嘎氣,好像喉嚨上繃了層毛皮。

年輕人跟她上了樓。不知從什麼地方來的一線微光緩和了過道上的陰影。他們不聲不響地走著。腳下的地毯已經破爛不堪,東一塊西一塊,一直到樓梯上,可能連造出它的織布機都要詛咒說這不是自己的產物。它踩在腳下像有機物一樣,黏糊糊的,好像已經植物化了,顯然已經在這惡臭、陰暗的空氣中退化成茂盛滋潤的地衣或滿地蔓延的苔蘚。樓梯轉角處的牆上都有空著的壁龕。它們裏麵也許曾放過花花草草;若果真如此的話,那汙濁肮髒的空氣便是扼殺花草的凶手。壁龕裏麵也許曾放過聖像,但是不難想象,黑暗之中大大小小的魔鬼早就把聖人拖出來,一直拖到下麵某間客房那邪惡的深淵之中去了。

“就是這間,”房東仍用那副毛皮嗓子說,“房間很不錯,難得有空的時候。今年夏天這兒還住過一些特別講究的人哩——從不找麻煩,提前付房租。自來水在過道盡頭。斯普羅爾斯和穆尼住了三個月,她們演過輕鬆喜劇。也許你聽說過布雷塔·斯普羅爾斯小姐——喔,那隻是藝名兒——就在那張梳妝台上邊,原來還掛著她的結婚證書哩,鑲了框的。煤氣開關在這兒,瞧這壁櫥也很寬敞。房客對這間房非常滿意,從來沒長時間空過。”

“你這兒住過很多演戲的?”年輕人問。

“當然,我的房客中有很多人在演藝界幹事。對了,先生,這一帶劇院集中,演戲的人從不在一個地方長住。到這兒來住過的也不少。不過,他們這個來,那個去。”

他租下了房間,預付了一個星期的租金。他說他很累,想馬上住下來。她說房間早就準備妥當,毛巾和水都是現成的。房東轉身離開之際,年青人終於把掛在舌尖的問題提了出來。

“有個姑娘——瓦西納小姐——埃盧瓦絲·瓦西納小姐——你記得房客中有過這樣一個人嗎?她多半是在台上唱歌的。她皮膚白嫩,個子中等,身材苗條,金紅色頭發,左眼眉毛邊長了顆黑痣。”

“不,我記不得這個名字。那些搞演出的,換名字跟換房間一樣快,來來去去,誰也說不準。不,我想不起這個名字了。”女房主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之色,轉身下樓了。

不,總是不。已經五個月了,不間斷地打聽詢問,然而獲得的都是千篇一律的否定回答。白天去找劇院經理、代理人、劇校和合唱團打聽;晚上則夾在觀眾之中去尋找,名角兒會演的劇院去找過,下流汙穢的音樂廳也去找過,甚至還害怕在那類地方找到他最想找的人。他對她傾心相愛,一心要找到她。他確信,自她從家裏失蹤以來,這座水流環繞的大城市一定把她蒙在了某個角落。然而這座城市就像一大團沒有基礎的流沙,沙粒的位置變化不定,今天還浮在上層的細粒到了明天就被淤泥和黏土覆蓋在下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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