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朱溫起號梁朝歸於李氏
詩曰:
山自青青水自流,南征北戰幾時休。
青春壯士邊關老,紅粉佳人白了頭。
卻說德宗初政雖美,而有美中不足。雖勵精圖治,而性猜忌刻薄,以強明白任,恥見屈於忠言正論,而受欺於奸諂諛佞。先用楊炎為相,專以報複恩仇為事。初,安史之亂,天下戶口十亡八九,所在宿重兵,其費不資,皆倚辦於劉宴。宴為戶部尚書,有精力,多機智,變通有無,曲盡其妙,唐之所以得中興,軍旅不至匱乏者,宴之力也。宴與楊炎有隙,貶為忠州刺史。荊南節度使庾準,希楊炎旨,誣以怨望,上密遣中使縊殺之。天下冤之,於是大臣人人不自保。朝野側目,上惡炎,欲誅之,乃擢盧杞為相。杞貌醜,色如藍,有口辯,陰險狡猾無比。知上性多猜忌,因以疑似離間,群臣始勸上以嚴刻禦下,中外失望。術士桑道茂上言:“陛下不出數年,暫有離宮之厄。臣望奉天有天子氣,宜高大其城,以備非常,試以小事,皆能先知。”上乃命京兆發丁夫數千,供六軍之士,築奉天城。
初,成德節度使李寶臣與淄青節度使李正已、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相結,期以土地傳之子孫。故田承嗣之死,寶臣力為之請於朝,使以節授田悅。代宗從之。至是田悅屢為寶臣子惟嶽請繼襲。上欲革前弊,不許。悅乃與李正已各遣使詣惟嶽,謀勒兵拒命。河南士民騷動。
李惟嶽反,上命張孝忠、朱滔等討之。惟嶽將王武俊殺之以降,成德遂平。滔請深州,不許;武俊欲得節度使不得,由是怨望。田悅聞之,各遣使說朱滔、王武俊,約以合謀同反之利,得以傳之子孫,二人皆喜,從之,遂合兵反。平盧節度使李正已卒,子納擅領軍務,請襲位,上不許,亦反。於是朱滔自稱冀王,田悅自稱魏王,王武俊稱趙王,李納稱齊王。上以淮西節度使李希烈兼平盧節度使討李納。希烈帥所部移鎮許,即與納通謀,自稱天下都元帥。希烈陷汝州,盧杞惡顏真卿,欲殺之,言於上,以真卿名重海內,使之宣慰,招諭李希烈。真卿至許,希烈欲降之,百計窘之,真卿終不為屈,遂縊殺之。李希烈寇襄城。初,上優恤士卒,每出境,加給酒肉,本道糧仍給其家。一人兼三人之給,軍士利之,各出軍,才逾境而止。月費錢百三十餘萬緡,常賦不能供,乃稅間架,除陌錢以益之。稅間架者,每屋二架為一間,上屋稅錢二千,中稅一千,下稅五百也。除陌錢,凡買賣每緡官稅五十錢,其隱錢與無價同,且加之罪也。於是愁怨之聲盈於遠近,又不能給,遂無以善其後。
上發涇原等道兵救襄城。涇原節度使姚令言將兵五千,至京師,軍士冒雨,寒甚,多攜子弟而來,冀得厚賜其家。既至,一無所賜,發至滻水。詔京兆尹王翌犒師,惟糲食菜蔬。眾怒,蹴而覆之。因揚言曰:“吾輩將死於敵,而食且不飽,安能以微命拒白刃耶?聞瓊林、太盈二庫金帛盈溢,不如相與取之。”乃擐甲張旗鼓噪,還趨京師。初,神策軍使白誌貞掌召募禁兵,東征死亡者,誌貞皆隱不以聞,但受市井富兒賂而補之。名在軍籍,受給賜,而身居市廛,為販鬻。至是,上召禁兵以禦賊,竟無一人至者。賊已斬關而入,上乃與王貴妃、韋淑妃、太子、諸王自苑北門出,宦官左右僅百人以從。翰林學士薑公輔叩馬言曰:“朱泚嚐為涇帥,今廢處京師,心常怏怏,若亂兵奉以為主,則難至矣。請召使從行。”上曰:“無及矣。”姚令言因與亂兵謀曰:“今眾無主不能久,朱太尉閑居私請,相與奉之第。”眾許諾,乃遣數百騎迎朱泚於晉昌裏第。泚入宮,居含元殿,自稱權知六軍。上至鹹陽,思桑道茂之言,乃幸奉天,文武之臣稍稍繼至。左金吾大將軍渾瑊至奉天,瑊素有威望,眾心恃之稍安。
朱泚自稱大秦皇帝,尋改國號曰漢,大殺唐宗室之在長安者,以絕人望。帥師犯奉天,李晟將兵入援,朱泚攻圍奉天經月,城中資糧俱盡。李懷光以兵五萬入援,與李晟合。遣間入城奏上,上大喜,城中歡聲如雷。懷光敗泚兵於醴泉,渾瑊擊朱泚,破走之,泚遁歸長安。眾以為懷光複三日不至,則城不守矣。李懷光自山東來赴難,數與人言盧杞、趙瓚及宦官白誌貞之奸佞,且曰:“吾見上,當請誅之。”既解奉天之圍,自矜其功,謂上必接以殊禮。或以懷光之言告盧杞。杞懼,言於上,宜使懷光乘勝取長安,不必入朝,稽留時日。上以為然。詔懷光直引軍屯便橋,同李晟刻期共取長安。懷光自以數千裏竭誠赴難,破朱泚,解重圍,而咫尺不得見天子,意殊怏怏,曰:“吾今已為奸臣所排,事可知矣。”遂引兵去,至魯店,留二日乃行。初,上在東宮,聞監察禦史陸贄名,及即位,召為翰林學士。至是因亂,數問以時事得失,贄於政治時務,懇懇直陳,上頗用其言,中外賴之。李懷光屯兵不進,數上表暴揚盧杞等罪惡,眾論喧騰,亦咎杞等。上不得已,貶盧杞、趙瓚、白誌貞為遠州司馬。上下詔大赦,王武俊、田悅、李納見赦,皆去王號,上表謝罪。惟李希烈自恃兵強財富,遂即皇帝位,國號大楚。
李懷光既脅朝廷逐盧杞等,內不自安,遂有異誌。又惡李晟獨當一麵,恐其成功,奏請與晟合軍。詔許之,懷光屯鹹陽累日,逗留不進,密與朱泚通謀,事跡頗露。李晟屢奏,以為懷光反狀已明,恐一旦有變,為其所並,請移軍東渭橋。上從之,詔加懷光太尉,賜鐵券,遣使諭旨。懷光對使者投鐵券於地曰:“人臣反,賜鐵券;懷光不反,今賜鐵券,是使之反也。”辭氣甚悖。懷光潛與朱泚通,其養子石演芬遣客詣行在告之。事覺,懷光責之曰:“我以爾為子,奈何負我?”演芬曰:“演芬胡人,惟知事一人,苟免賊名而死,死甘心矣。”懷光使左右臠食之,皆曰:“義士也。”以刀斷其喉而去。懷光遣其將趙升鸞入奉天,渾瑊聞之,遽請上急幸梁州。上從之,除李晟河中同絳節度使,加平章事。晟得除官製,拜哭受命,謂將佐曰:“長安宗廟所在,天下根本,晟若行,誰當滅賊者。”乃治城隍,繕甲兵,為複京城之計。是時懷光、朱泚連兵,聲勢甚盛,車駕南幸,人人憂擾。晟以孤軍處二強寇之間,內無資糧,外無救援,徒以忠義感激將士,故其眾雖單弱,而銳氣不衰。
初,懷光方強,朱泚畏之,與懷光書,以兄事之。及懷光既反,逼乘輿南幸,其下多叛之,勢漸弱。泚乃賜懷光詔書,以臣禮待之,且征其兵。懷光漸怒,遂燒營,東走河中,將士在道,散亡相繼。李晟家口及神策軍士家屬皆在長安,朱泚善遇之,軍中有言及家者,晟泣曰:“天子何在,敢言家乎?”泚使晟親近,以家書遺晟曰:“公家無恙。”晟怒曰:“爾敢為賊間?立斬之。”軍士未授春衣,盛夏猶衣裘褐,終無叛誌。渾瑊帥諸軍屯奉天,與李晟東西相應,以逼長安,韓沉在江東,遣使貢獻運米百萬斛,以獻朝廷。又運米百艘,以餉李晟。李晟大陳兵,諭以收複京城,遂引兵至通化門外,泚兵大至,晟縱兵擊之,賊敗走,再戰,又破之,賊眾大潰。姚令言帥眾西走,晟屯於含光殿前,使掌書記於公異,作露布,詣行在。朱泚將奔吐蕃,其眾隨道散亡,至彭原西城,其將梁庭芬等斬之以降,傳首行在。朱泚亂,凡二年。車駕至長安,李晟見上,先賀平賊,後謝收複之晚。以李晟為鳳翔隴右節度使,進爵西平王。
時連年旱蝗,度支資糧匱竭,言事者多請赦李懷光。李晟上言,懷光有五不可赦。馬燧入朝奏曰:“懷光凶逆尤甚,赦之無以號令天下,願更得一月糧,必為陛下平之。”上許之。燧以長春宮守備甚嚴,長春宮不下,則懷光不可得,乃徑造城下,呼其守將徐庭光曰:“汝曹徇國立功四十餘年,何忽為滅族之計?從吾言,非止免禍,富貴可圖也。反叛皆懷光所為,汝曹無罪,第堅守勿出。”眾皆曰:“諾。”乃開門降。燧以數騎入城,慰撫之,其眾大呼曰:“吾輩複為王人矣。”燧等引軍直逼河中。懷光舉火,諸營不應,河中軍士自相驚恐,須臾,皆易其號為太平字。懷光不知所為,乃縊而死,將士斬其首以降。燧自辭行。至河中平,凡二十七日。初,懷光之解奉天圍也,上以其子李璀為監察禦史;及懷光屯鹹陽不進,璀密言於上曰:“臣父必負陛下,願早為之備。”上驚曰:“卿大臣愛子,當為朕委曲彌縫之。”對曰:“臣父非不愛子,臣非不愛其父與宗族也,顧臣力竭,無能回也。”上曰:“然則卿以何策自免?”對曰:“臣父敗,則臣與之俱死,複何策哉?使臣賣父求生,陛下亦何所用之?”及懷光死,璀即自殺。上以璀故,詔赦懷光一子,收葬其屍。李希烈在蔡州,兵勢日蹙,會有疾,大將陳仙奇使醫生陳山甫毒殺之,舉眾來降。希烈亂,凡五年。詔以仙奇為淮西節度使,未幾,仙奇為其將吳少誠所殺,上亦即以少誠為留後。
吐蕃入寇,李晟遣兵擊敗之。其主尚結讚謂人曰:“唐之良將,李晟、馬燧、渾瑊而已,當以計去之。”乃遣使求和於馬燧。燧信其言,為之請於朝。李晟曰:“戎狄無信,不如擊之。”燧與張延賞皆與晟有隙,欲反其謀,爭言和親便,上計遂定。吐蕃尚結讚請和,欲得渾瑊為會盟,使乃詐誘之曰:“渾侍中信厚,聞於異域,請必使之主盟。”瑊發長安,李晟深戒之,以為盟所不可不嚴備。張延賞言於上曰:“晟不欲盟好之成,故戒瑊以嚴備,我有疑彼之形,則彼亦疑我矣,盟何由成?”上乃召瑊切戒,以推誠待虜,勿為猜疑。渾瑊表奏吐蕃,決於辛未日盟。上大喜,以表誇示群臣,辛未將盟。吐蕃伏精兵數萬於壇西,瑊等皆不知。入幕易禮服,吐蕃伐鼓三聲,大噪而至。瑊自幕後出,偶得他馬,乘之而遁。唐將士皆東走,吐蕃縱兵追擊,或殺或擒之。是日,上與群臣方慶盟誓得成,乃社稷之福,惟柳渾深以為憂。李晟曰:“誠如渾言。”上變色不悅而罷。是夕,韓遊環表言虜動盟,上大驚。明日謂柳渾曰:“卿書生,乃能料敵如此之審耶?”初,吐蕃尚結讚惡李晟、馬燧、渾瑊,曰:“去此三人,則唐可圖也。”於是離間李晟,因馬燧以求和,欲執渾瑊以賣燧,使並獲罪,因縱兵直犯長安,會失渾瑊而止。
上以李泌同平章事。泌有謀略,諳練軍國之事,曆事三朝,因事納諫,為益弘多,且善調停上於君臣父子之間,順宗之不廢,泌之力也。然好仙術,不蓄家室,既力辭還山,而複出相,此其所短也。上於亂時,頗能信用李泌、陸贄之言,及亂稍定,李泌複卒,遂罷陸贄而用裴延齡等。又猜忌輕聽而好聚斂,治否各半。
上在位二十六年崩,太子誦立,是為順宗。時順帝失音,不能決事,常居深宮,施簾帷。獨宦官李忠言、昭容牛氏侍左右,百官奏事,自帷中可其奏。王伾、王叔文、韓愈、柳宗元、劉禹錫等用事,西川節度韋皋表請太子監國。上傳位於太子純,在位一年,自稱太上皇。太子即位,是為憲宗。貶王伾、王叔文等。帝剛明果斷,能用忠謀。西川節度韋皋卒,劉辟自為留後,求節鉞。上以初嗣位,力未能討,許之。辟益驕,求兼領三川,上不許,遂發兵反,圍東川。眾以地險難取,杜黃裳獨請討之。力薦高崇文為將。崇文長驅直指成都,所向崩潰,遂克成都,擒劉辟,送京都斬之,市肆不驚,一境皆平。杜黃裳、裴垍、李絳相繼為相。上嚐與宰相論治道於延英殿,日旰暑甚,汗透禦服,宰相恐上體倦,求退。上留之曰:“朕入宮中,所與處者,獨宦官宮人耳,故樂與卿等且共談為治之要,殊不知倦也。”時上處置得宜,諸藩鎮逆命者,多畏威懷德,歸順朝廷。淮西節度使吳少誠卒,吳少陽自為留後,及少陽卒,其子吳元濟匿喪,自領軍務,上以李光顏為節度使,嚴綬為招撫使,督諸道兵討吳元濟。諸軍討淮西,久未有功,眾請罷征,惟裴度言彰義必可取之狀。上以度為相,悉以兵事委之,討賊愈急。以李晟子李愬為唐鄧隨節度使,愬謀襲蔡州。遣馬少良將十餘騎巡邏,遇吳元濟捉生虞侯,丁士良與戰,擒之。愬命釋其縛,給其衣服器械,署為捉生將。士良言於愬曰:“吳秀琳擁三千之眾,據文城城柵,為賊左臂,官軍不敢近者,有陳光洽為謀主也。光洽勇而輕,好自出戰,請為公先擒光洽,則秀琳自降矣。”遂擒光洽以歸,秀琳果以柵降。引兵入據其城,愬與秀琳謀取蔡,秀琳曰:“公欲取蔡,非得李祐不可,如秀琳無能為也。”會祐帥士卒刈麥於張柴村,使廂虞侯史用誠擒之以歸,愬待以客禮,士卒不悅,乃諜言祐為賊內應。愬恐謗,先達於上,已不及救,乃持祐泣曰:“豈天不欲平此賊耶?何吾二人相知之深,而不能勝眾口也。”乃械祐送京師。先密奏曰:“若殺祐,則無以成功。”詔以祐還愬,愬見之喜,執其手曰:“爾之得全,社稷之福也。”諸軍討淮西,四年不克,饋運疲弊,李逢吉等競言師老財竭,意欲罷兵。裴度請身自督戰,誓不與此賊俱生。上悅,使度以宰相兼彰義節度使,督諸軍討賊。
李祐言於李愬曰:“蔡之精兵皆在洄曲及四境拒守,守州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虛直抵其城,待賊將聞之,元濟已成擒矣。”愬然之。因雪,假名出獵,夜半雪甚,行七十裏,至州城。近城有鵝鴨池,愬令驚之,以混軍聲。自希烈亂後,吳少誠拒命,官軍不至蔡州城下者三十餘年,故蔡人不為備。四鼓,愬至城下,無一人知者,李祐等钁其城,為坎以先登,壯士從之,雞鳴,入居元濟外宅。或告元濟曰:“官軍至矣。”元濟尚寢,笑曰:“俘囚為盜爾,曉當盡殺之。又有告者曰:“城陷矣。”元濟起,聽於庭,聞愬軍號令,曰:“常侍傳語。”應者近萬人。元濟始懼,乃帥左右登牙城拒戰。時董重質擁精兵萬餘人據洄曲,愬曰:“元濟所望者,重質之救耳。”乃訪重質家,厚撫之,遣其子傳道持書,諭重質。重質遂單騎詣愬降,元濟於城上請罪,梯而下之。檻送京師,不戮一人,屯於鞠場,以待斐度。度入城,李愬具橐鞬出迎,拜於路左,度將避之。愬曰:“蔡人頑悖,不識上下之分數十年矣,願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乃受之。還軍文城,裴度入蔡州。上禦門受俘,斬吳元濟,賜李愬爵涼國公,以李祐為神武將軍。賜裴度爵晉國公,複入知政事。淮西既平,成德節度使王承宗聞之大懼,請以二子為質。及獻德、棣二州,輸租稅,請官吏,上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