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朱溫起號梁朝歸於李氏(3 / 3)

王鐸既平義軍,寶玩充積,美女成行,皆豔冶奪目。上以為義昌節度使,過魏地,魏博節度使樂從訓殺而奪之,以盜聞於朝。宦官田令孜專權罔上,殺害忠良,禁製天子。上患其專,時語左右,流涕而已。李克用表請誅田令孜,詔和解之,克用不聽,進逼京城。令孜夜奉天子自奉遠門出,幸鳳翔,克用還軍河中,表請大駕還宮,罪狀田令孜,請誅之。令孜請上幸興元,上不從。是夜令孜引兵入宮,劫上如寶雞。朱玖、李昌符引兵追逼乘輿,天下共忿疾令孜,令孜內不自安,乃薦楊複恭為中尉,自除西川監軍,往依陳敬瑄。複恭斥逐令孜之黨,以王建為西川利州刺史,後據蜀,是為前蜀,詳見下回。詔削田令孜官爵,長流端州。令孜依陳敬瑄竟不行,後二人俱為王建所殺。時京師再經兵火,荊棘滿城,車駕暫駐蹕於鳳翔。上疾大漸。觀軍容使楊複恭立壽王傑為皇太弟。僖宗在位十五年崩,弟昭宗桀即位。

昭宗體貌明粹,有英氣,以僖宗威令不振,朝廷日卑,有恢複前烈之誌,尊禮大臣,即位之初,天下欣欣焉。進朱全忠爵東平郡王。初,李克用請討朱全忠,詔和解之。至是朱全忠請討李克用,張浚欲倚外勢,以擠楊複恭,請從之。以張浚為招討使,會諸道兵討之。克用養子李存孝,力過猛虎,常將騎兵為先鋒,身披重鎧,腰弓髀槊,獨舞鐵撾入陣。前破黃巢,所向無敵,至是凡河北驍將至者,存孝帥數百騎,悉生擒之。葛從周、朱全忠皆敗走,張浚大敗而還。李克用上表訴冤,詔複克用官爵,使回晉陽,貶張浚為繡州司戶,浚奔依朱全忠。劉隱將兵平定廣州,上以隱為清海軍節度使,使治廣州,後為南漢,詳見下回。武安節度使劉建鋒,為其下所殺,眾推馬殷為留後,上以馬殷為湖南節度使,後為楚國,詳見下回。內宦楊複恭專橫,上出為鳳翔監軍,複恭慍懟不肯行,稱疾求致仕,從之。未幾,走興元,與楊守亮反,李茂貞討誅之。獻複恭與守亮書,訴致仕之由,雲:“吾於荊棘中立壽王,才得尊位。廢定策國老,有如此負心門生。”天子進李克用爵為晉王,克用還晉陽,車駕還京師。初,李存孝與李存信俱為克用養子,存信有寵於克用,妒存孝功,讒而殺之。克用痛惜,為之不視事者旬日。又存孝部將薛阿檀,其勇亞於存孝,克用並殺之。自是兵勢浸弱,而朱全忠獨盛矣。

崔胤與上密謀,盡誅宦官,宦官益懼。上自華州還,忽忽不樂,多縱酒,喜怒不常,左右人人自危。於是中尉劉季述、王仲先等陰謀廢立,乃引兵突入宣化門。季述進曰:“陛下厭倦大寶,中外群情,願太子監國,請陛下保頤東宮。”乃扶上與後同輦,嬪禦侍者才十餘人。適少陽院,季述以銀撾畫地,數上罪數十,乃鎖其門,熔鐵錮之,穴牆以通飲食。季述等矯詔,令太子裕監國,尋使即皇帝位。崔胤密遣人說神策指揮使孫德昭曰:“今反者獨季述、仲先耳,公誠能誅此二人,迎上皇複位,則富貴窮於一時,忠義流於千古矣。”德昭曰:“相公有命,不敢愛死。”遂結右軍都將董彥弼、周承誨擒述等斬之,迎上複位。上曰:“裕幼弱,非其罪。”黜為德王,賜德昭等俱姓李,以為使相,留宿衛,賞賜傾府庫,時人號為三使相。時上悉以軍國事委崔胤,宦官側目,胤欲盡除之。上以問韓偓。對曰:“不若擇其尤無良者數人誅之,擇其忠良者使之,有善則賞,有惡則懲,則鹹自安矣。”上深以為然。而胤複請盡誅宦官,宦官得胤密謀,日夜謀所以去胤者。胤知謀泄,事急,遺全忠書,稱彼密詔,令全忠以兵迎車駕。全忠得書,舉兵發大梁,表請車駕幸東都。京師大駭,中尉韓全誨等陳兵殿前,劫上如鳳翔。上不許,拔劍登乞巧樓。全誨等逼上下樓,上不得已,乃與皇後、妃嬪、諸王百餘人,皆上馬慟哭。全誨等遂火宮城,車駕幸鳳翔,全忠駐師河中。崔胤詣河中,涕泣請兵,全忠乃將兵五萬,進攻鳳翔。李茂貞出戰累敗,儲資已竭,上鬻禦衣及小皇子衣於市以充用。上乃召茂貞等,議與全忠和。李茂貞獨見上,請誅韓全誨等,與全忠和,奉車駕還京。上喜,收全誨斬之,並誅宦官七十餘人。車駕入長安,複以崔胤同平章事。胤複奏宦官典兵預政,不剪其根,禍終不已,請悉罷諸內司及諸道監軍,上從之。是日,全忠以兵驅第五可範已下數百人於侍省,盡殺之,冤號之聲,徹於內外。又出使者詔所在收捕諸道監軍,悉誅之,止留黃衣幼弱者三十人,以備灑掃。

全忠引兵屯河中,殺崔胤、鄭元規等,遣牙將奉表,稱邠岐李茂貞兵,逼畿甸,請上遷都洛陽。上以皇後新產,未任道路,乞俟滿月後行,全忠不許。時上禦筵喜樓,及下,裴樞已促百官東行,驅徙士民,號泣滿路,罵曰:“賊臣崔胤,召朱溫來傾複社稷,使我曹流離至此。”上遂發長安,至華州,民夾道呼萬歲。上泣曰:“勿呼萬歲,朕不當為汝主矣。”館於興德宮,謂侍臣曰:“鄙語雲:‘紇幹山頭凍殺雀,何不飛去生處樂’。朕今漂泊,不知竟落何所。”因泣下沾襟,左右不能仰視。上遣間使以絹詔告急於王建、楊行密、李克用等,令糾率藩鎮,以圖匡複,曰:“朕至洛陽,則為全忠所幽閉,詔敕皆出其手,朕意不得複通矣。”全忠迎上於新安,殺上左右及宮女數人。自崔胤之死,六軍散亡殆盡,惟餘內園小兒二百餘人,從上而東,全忠皆殺之。預選小兒二百餘人,大小相類者,衣其服,頂其名而代之。上初不之覺,至累日乃悟。自是上之左右使令,皆全忠之人矣。李茂貞、王建、李繼徽合兵討朱全忠,全忠拒之於河中,皆敗還。時李克用兵勢衰弱,封疆日蹙,不能出兵,憂形於色。其子存勖進曰:“朱氏窮凶極惡,人怨神怒,今其極也,殆將斃矣,吾家代襲忠貞,大人當遵時養晦,以待其衰,奈何輕為沮喪乎?”克用大悅。

朱全忠還大梁,懼上有英氣,愁變生於中,遣朱友恭及叔琮弑帝於椒殿。在位十六年。立帝第九子輝王祚,年方十三,是為昭宣帝。宮中恐懼,不敢出聲哭。全忠聞之,佯驚哭,自投於地曰:“奴輩負我,令我受惡名於萬代。”至東都,伏梓宮慟哭,殺友恭、叔琮。友恭臨刑大呼曰:“賣我以塞天下之謗,如鬼神何!”全忠遂辭赴鎮。全忠使蔣元暉邀德王裕等九人,置酒九曲池,悉縊殺之,投屍池中,皆昭宗之子也。彗星出西北,長竟天。全忠殺不附己者,聚裴樞、獨孤損、崔遠、陸扆、王溥等三十餘人於白馬驛,盡殺之,以應天變。李振言於全忠曰:“此輩常自謂清流,宜投之黃河,使為濁流。”全忠笑而從之。昭宣帝在虛位三年。君臣懼禍,遣使奉冊寶如大梁,讓位於朱全忠。梁王朱全忠,更名晃,稱皇帝,國號梁,都大梁,是為後梁太祖。廢昭宣帝為濟陰王,尋弑之,唐亡。起高祖戊寅,終昭宣帝丁卯,凡十二帝,共二百九十年。

梁主既篡位,與宗戚飲博於宮中。其兄全昱謂曰:“朱三本碭山一民也,從黃巢為盜,天子用汝為四鎮節度使,富貴極矣,奈何一旦滅唐家三百年社稷,他日得無滅吾族乎?”梁主不懌而罷。時惟河東晉王李克用、鳳州岐王李茂貞、淮南吳王楊行密之子楊渥、西川蜀王王建,不奉梁年號,餘皆稟梁正朔。梁以高季昌為荊南節度使,遂據江陵,後為南平王,詳見下回。契丹耶律阿保機,始建國,是為遼太祖,詳見三十二回。梁遣康懷貞將兵攻晉潞州,晉李嗣昭閉門拒守,懷貞晝夜攻之,半月不拔,乃於潞州城下,更築長城,內防衝突,外拒援兵,謂之夾寨,塹而守之,久不下。晉王李克用卒,子存勖立為晉王。存勖與諸將謀曰:“朱溫所憚者,獨先王耳!聞吾新立,必有驕怠之誌,若簡精兵,倍道趨之,出其不意,破之必矣。”乃大閱士卒,率周德威等,發晉陽,進兵直抵夾寨,鼓噪而入。梁兵大敗南走,亡失將校士卒以萬計,委棄資糧器械山積,潞州圍解。梁主聞夾寨不守,大驚,既而歎曰:“生子當如李亞子,克用為不亡矣。至如吾子,豚犬耳。”

燕王劉守光稱帝,國號大燕。晉王聞之大笑曰:“俟彼十年,吾將問其鼎矣。”晉王存勖屢敗梁兵,梁主疾憎甚,謂近臣曰:“我經營天下三十年,不意太原餘孽更昌熾如此。吾觀其誌不小,天複奪我年,我死,諸兒非彼敵也,吾無葬地矣!”因哽噎,絕而複蘇。初,張後嚴整多智,梁主敬憚之。後殂,梁主恣意聲色,嚐避暑於河南尹張宗奭家,淫其婦女殆遍。梁主諸子雖在外,常征其婦入侍,七子皆親生,惟幼子友文本姓康,名勤,梁養子也。其婦女王氏色最美,且善承人主顏色。枕席間,曲盡其妙,其餘七子婦,雖委曲承順,尚有勉強之容,不能及也。梁主愛王氏,王氏請以友文為太子,梁主許之。諸子心皆不平。梁主嫉甚,命王氏如友文,欲付以後事。第七子友珪婦張氏知之,密召友珪,珪與統軍韓勍合謀,夜斬關入至寢殿。梁主驚起曰:“我固疑此賊,恨不早殺之,汝悖逆如此,天豈容汝乎?”友珪曰:“斬老賊萬段!”友珪仆夫馮廷諤刺梁主腹,刃出於背,以敗氈裹之,殯於寢殿,在位六年。友珪遂即位。梁趙岩奉使至大梁,見梁主三子友貞,密與之謀誅友珪。岩曰:“此事成敗,在招討楊令公耳!得其一言,諭禁軍,吾事立辦。”均王友貞乃遣腹心馬慎交往魏州,說楊師厚曰:“郢王篡位,人望屬在大梁,公若因而成之,此不世之功也。”師厚乃遣其將王舜賢至洛陽,陰與袁象先謀。象先帥禁兵數千人,待旦突入宮中。友珪聞變,自度不免,令馮廷諤先殺妻,次殺己,廷諤亦自殺。均王乃即帝位於大梁,更名瑝,又更名瑱,是為末帝。

時晉王存勖,明賞罰,舉賢才,黜貪殘,嚴盜賊,重農積穀,訓練士卒,張承業輔之,境內大治。初,克用表奏劉仁恭為盧龍節度使,後征兵於仁恭。以入援唐室,仁恭抵書謾罵,克用怒伐之,仁恭擊敗其師。仁恭子守光通於仁恭之愛妾羅氏,仁恭杖而斥之。守光遂以兵入,幽其父於別室,而自立為燕王,尋複稱帝。晉王存勖以其父克用臨終之命,舉兵伐燕。燕王劉守光遣其將單廷珪出戰,晉將周德威奮擊擒之,晉王分兵徇燕山,後八州皆下之,進逼幽州。晉王督諸軍四麵攻城,克之,擒劉仁恭、劉守光父子及其妻妾以歸,獻於太廟,自監斬劉守光,械仁恭至代州,刺其心血,以祭父墓,而後殺之。

梁分天雄為兩鎮,魏人不服,降於晉,並求援師。晉王入魏州,梁將劉尋阝以晉兵盡在魏州,晉陽必虛,乃潛兵以襲晉陽。晉李存審擊敗之,尋阝奔還。梁王檀密疏請發關西兵,以襲晉陽,梁主從之。兵至晉陽,夜急攻城,城幾陷者數次。晉北伐,故將安金全帥兵夜出,擊敗之。契丹既歸,梁舉兵圍晉幽州,李嗣源、李存審帥兵前後奮擊,大敗之。幽州圍解,晉國大強。晉王得傳國璽,因稱帝,改國號曰唐,是為後唐莊宗。唐遣李嗣源襲梁鄆州,取之。梁敬翔言於梁王曰:“事急矣,非用王彥章為大將,不可救也。”梁主從之。梁彥章攻唐德勝南城,皆拔之。又進攻楊劉。初,王彥章嫉趙岩、張漢鼎、張漢傑兄弟亂政,謂所親曰:“待我成功歸,就誅奸臣,以謝天下。”趙、張聞之,恐其成功,百計阻之,由是彥章功竟無成。梁主猶恐彥章功成難製,征還大梁,以段凝代之。於是宿將憤怒,梁右先鋒指揮使康延孝奔唐,唐主問以梁事,對曰:“梁地不為狹,兵不為少,然跡其行事,終必敗亡。近又聞欲數道出兵,決以十月大舉,臣竊觀梁兵,聚則不少,分則不多,願陛下養勇蓄力,以俟其分兵,帥精騎五千,自鄆州直抵大梁,擒其偽主,旬月之間,天下定矣。”唐主大悅。

唐主聞梁人欲大舉,數入道寇,召諸將會議。郭崇韜對曰:“段凝本非將才,不能臨機決策,本無足畏。降者皆言大梁無兵,陛下若留兵守魏,固保楊劉城,自以精兵與鄆州合力長驅入汴,彼城中空虛,必望風自潰,苟偽主授首,則諸將自降矣。”唐主曰:“此正合朕意,大丈夫得則為王,失則為虜。吾行決矣。”冬十月,唐主以大軍濟河至鄆州,一戰敗之,追至中都,圍其城,城無守備。少頃,梁兵潰圍出。唐兵執王彥章,唐主欲降之,彥章曰:“餘本匹夫,蒙梁主恩位至上將,今兵敗力窮,死自其分。”唐主命斬之。康延孝請急攻大梁。李嗣源曰:“兵貴神速,今彥章既擒,段凝未必知之。此去大梁至近,前無山險,方陣橫行,晝夜兼程,信宿可至,段凝未離河上,友貞已為我擒矣。延孝之言是也,請陛下以大軍徐進,臣以千騎前驅。”唐主從之,令下,諸軍皆踴躍願行。梁主日夜涕泣,不知所為,置傳國璽於臥內,忽失之,已為左右竊之,迎唐軍矣。梁主謂皇甫麟曰:“吾不能自裁,卿可斷吾首。”麟泣從之,遂殺末帝,因自殺。末帝在位十一年。末帝為人溫恭儉約,無荒淫之失,但疏忌宗室,寵任越岩及德妃,兄弟張漢鼎、張漢傑等依勢弄權,賣官鬻爵,離間舊將相,政事日紊,以至於亡。唐毀梁宗廟,追廢朱溫、朱友貞為庶人,屠滅其家,梁亡。凡二主,共十七年。後唐莊宗李存勖既滅燕,複並梁,足稱英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