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十三章(2 / 3)

群雄看得目瞪口呆,隻聽周大淵道:“那晚上大約有二三十個人,將三沙幫上下殺光之後,那帶頭的摘下麵罩,”他故意頓了頓,將所有人的心都吊得高高,麵向泗合門方向,親切地笑,“鄺少俠,別來無恙。我一個月之內把自己吃成個胖子,就為了以後你見了麵也認不出,可實在是辛苦得很啊。”

幾千雙眼齊刷刷看向鄺聞潮。

鄺聞潮僵硬地走入場中,沉聲道:“一切是我一人主使,與師門無關。剛才也是我偷襲於你。”

“你當日可不是那麼說。‘師父言道,隻要逼得程逸岸無處可去,他便隻能帶著秘笈,重回泗合門了。’”

周大淵將鄺聞潮口氣裝得惟妙惟肖,眾人一聽之下,盡皆明了。

辛逸農低頭不語,程逸岸看著他,似乎也意外之極。

“大師兄……我以為是——”

“一切事端,都因我而起,逸岸,你清白了。”辛逸農麵如死灰,卻朝程逸岸揚起一個異常難看的笑臉。

程逸岸極慢極慢地搖著頭,“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你說過你從不在乎南華心經,也不想當什麼武林盟主……大師兄,你何時生出的這種野心?”他力持冷靜,到最後卻也忍不住聲氣急促。

辛逸農隻是閉目不語。

“他自然不在乎什麼武功秘笈,什麼武林盟主,從頭到尾,他隻在乎你而已。”女子冷冷發話。

“五師姐……”程逸岸呆然看向駱逸冰。

“你一直以為嫁禍之人是我,對不對?隻因恨你當年果真棄我而去,所以才迫害於你——你念當年舊情,不願聲張,是不是?你之前潛入泗合門,也是為了問清原委,我猜的可有錯?”她縱聲大笑,眼中卻隻有狂亂,“你錯了,從頭到尾我心中隻有師兄一個人,愛你入骨之人卻是他——”

“你住口!”辛逸農紅著眼睛看向駱逸冰,聲嘶力竭地大吼。

“我為什麼要住口?”駱逸冰尖聲叫嚷,以往的荏弱溫柔蕩然無存,“你是膽小鬼,到死都不敢對他說半個字,他對自己的事情向來遲鈍,你不說,他永遠不知道你的心思!他又不是什麼冰清玉潔的神仙,聽不得凡夫俗子的情欲,那種事他知道的隻會比你多!師父臨終為什麼單單將秘笈交給他?我不信他跟師父之間沒有——”

眾人忍不住將目光投向程逸岸,程逸岸似無所覺,隻是看著駱逸冰發呆。霍昭黎緊緊握著他的手,不知如何是好。

明晃晃的飛仙劍已經擱在駱逸冰頸子上,辛逸農一字一頓地道:“你再說半句難聽話,我立時殺了你。”

“你殺好了,我活在這世上,早就沒了意思。”駱逸冰定定看著丈夫,喃喃說下去,像是整個峰頂隻剩他夫妻二人。

“同門之中,他年紀最小,我和他玩得最好,你對我們也很好很好。我以為你是因為我這個未婚妻,才對他友善,你帶著他爬樹抓鳥,因為我是女子,隻能在旁邊看;你們一起去山崖下玩,因為我體弱,不能跟……發現的時候,你的眼光已全在他身上。我以為隻要他離開泗合山,你就會回過頭看我。所以我灌醉他,要他們看見我倆同床共枕,他深覺愧對你,獨自離去。我以為到了新婚之夜,你就會知道我的清白。我實在錯估了你那足以感天動地的情深意重。七年了,你不曾碰我分毫,因為我是他喜歡的女人,還是因為,你根本就不能碰女人?

“你當我不知道你每年都要去崖底住上一段,想他念他?你當我不知道你派人去下毒栽贓,隻為逼他回到泗合門?我絕不讓你如意!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他身懷重寶,從此永無寧日,我要他成為武林公敵,罪惡滔天到你想保也保不了,我要看你親手殺了他,一生悔恨!”

“逸岸是師父的女兒。”辛逸農隻反駁了這一句便再不說話,也不去看程逸岸震驚的眼。

駱逸冰大吃一驚,隨即揚起慘淡的笑容,“無所謂了。總歸我這一生都受你倆愚弄,再怎樣都無所謂了。”

偌大的飛仙峰上一片寂靜,數千人屏住了呼吸看眼前的變故。

安繪雲忽地失聲道:“大嫂,是你!我爹是你殺的,對不對?”

駱逸冰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然後變得十分溫柔,執起安繪雲的手,用教導孩子一般的口吻道:“你要知道,殺了你爹,程逸岸才是真正的武林公敵,所以他一定要殺了你爹的啊!他第一次調出那毒藥時向我獻過寶,我知道紅袖添香怎樣調配的,我當然要趁著去賀你爹的壽,助他一臂之力的,你說對不對?”

“你瘋了!你這個瘋女人!”安繪雲見鬼似的掙脫她的手掌,躲進丈夫懷中。

“我是瘋了。看著丈夫把你像人偶般擺在一邊七年,心心念念的卻是別人,你會不會瘋?你告訴我你會不會瘋?!”她喊著喊著,身子開始不住抽搐顫抖,最後蜷在地上,卻無人肯上前扶一把。

辛逸農緩緩走過去,將她摟在懷中。

“你何苦說出來?我已經擔了你的罪,等到我一死以謝天下,你就自由了,你可以去找個好人重新嫁了,過正常的生活,不必守著我這混蛋……你何苦?”

駱逸冰怔怔流下淚來,“不管你怎樣對我,放下的心收不回來。你活著不要我,我就算死也要纏著你。隻盼上天憐我,若有來生,賜你我一段好姻緣。”

辛逸農苦笑,幫她理散亂的發絲,“我倆恐怕再難轉世為人了吧。”

駱逸冰攀住他肩膀,緊緊靠在他胸口,“這是你第一次抱我,師兄,師兄,我好高興。”

“我知道對不起你,可是沒有辦法……”辛逸農摟住她,目光中是看著妹妹的慈藹以及濃濃愧疚,“欠你的,來生再還可好?”

駱逸冰甜甜地笑著,點頭。

辛逸農抬頭,淒然對程逸岸道:“你下山之後,我聽說你曾回老家,便也去尋你。是想見麵了告訴你,你要逸冰,我定促成這段良緣,你要掌門之位,我也二話不說讓出來給你,隻要容我在身邊安靜守護,我什麼都不求。誰料竟然從鄰人處知道了你是女兒身……逸岸,若早知你是女子,我們也不會到這個地步。”

程逸岸垂頭,沒一會兒又抬起來,顫著聲音斥道:“俗人之見!是男是女,有什麼要緊?”

辛逸農一愣,搖頭道:“你說得對,你是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我合該當不成你的伴侶。”他又回頭望住妻子,二人相對一笑。

下一瞬,飛仙劍一先一後,刺入二人胸膛,這一下毫無預兆,場中一片驚呼。

駱逸冰立時氣絕,辛逸農似欲回頭再看眼程逸岸,轉過一半,終是忍住了,將頭擱在妻子頭頂,輕輕閉目。

辛家堡堡主辛懷農偏過頭去,不忍看二人死狀。既哀憐二弟誤入歧途死於非命,又擔心此事將大壞自己聲譽,日後在江湖上再抬不起頭。

劉逸書等人又是失望,又是辛酸,移動腳步,將二人屍體抬回本門,駱廷鸞重重呼出一口氣,上前襄助。

好好一場武林大會演變成如此情形,眾人盡皆唏噓。

“那麼盟主之位呢?”

沉默中,不知是誰問了這樣一句。

群雄麵麵相覷,一時間竟忘了是為此而來。

汪九疇捋捋胡須,朗聲道:“盟主本為主持大局而設,武林若能從此無事,要盟主何用?”

丐幫幫眾轟然稱是,慧能等眾僧也頷首合十,口宣佛號。

兩方武林巨擘均是此意,旁人就算心有異議,也不好立刻反駁什麼,此番興師動眾會盟於此,到最後竟然慘淡收場,各門派均感無趣。

泗合門門下弟子本擬掌門能得盟主之位,因此俱是歡欣鼓舞,到現在馮崇翰的傳奇幻滅,現任門主夫婦不光彩自刎,麵上無顏,自然也失了招待賓客的心情,以劉逸書為首,與群雄草草告辭後,弟子們耷拉著腦袋,送客下山。虛節莊眾人則留了下來,一起處理後事。

賀律祥拉著惠空和尚重新比武去了,江海三遺與石可風、李嬤嬤早已站在一處,低聲說話。

程逸岸自從駱逸冰道破實情之後,一直沉默不語。

霍昭黎擔心地看她,心裏卻又因為知道了“大哥”是女子而有些雀躍,邊雀躍邊覺得自己既不厚道又莫名其妙,到最後似是比程逸岸還難過地,蹙著眉站在她身邊。

江娉婷等人圍過來關切,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們中江娉婷和洪五娘早知道程逸岸是女子,剩下幾個男人覺得這種事橫豎不傷情誼,怎樣都無所謂,也就心無芥蒂,隻有費道清愀然不樂。

過了許久許久,程逸岸才重重吐出一口氣,道:“原來師姐沒有愛慕我啊。”

眾人呆然。

霍昭黎望進她眼底深處的陰霾,欲言又止。

程逸岸反過來拍拍他的肩膀,過分開朗地道:“你到底是不是蕭鏗的兒子,還是沒人知道。”

“無所謂,反正那位蕭大俠是不是我爹,也不打什麼緊。”

“混賬東西!才出去沒多會兒,就亂認起爹來了!看老娘不打死你!”

眾人往聲源處看去,隻見一位身材窈窕的美貌婦人,正叉腰站在不遠處,身後站了依然苦著臉笑的刀維蔻。

“娘!”霍昭黎驚喜地喊著,急急忙忙跑過去。

那婦人肌膚勝雪,美若天仙,霍昭黎有這樣傾國傾城的母親,原在意料之中,可眾人心中疑惑卻更深了:這女子高鼻目,棕發碧眼,顯然並非中原人士;霍昭黎輪廓雖比一般人深,大致樣貌卻與中土人士無異,母子倆五官相似之處也甚少,可見更多得自父親遺傳。於是問題就來了——蕭鏗絕對絕對生不出這樣一個兒子!

北風凜冽,黃葉翻飛。

此時盧靜之正在下山處兜售複製本的“南華心經”,雖然號稱是由“霍昭黎大俠”首肯之下所得的真本,但因售價太低,雖然購買者眾,卻都隻是衝著蕭鏗那幾個極有意義的大字而來,並無人當真。直到又過百年之後,才有人誤打誤撞練成絕世神功,這是後話不提。

尾聲 君子意如何

“原來蕭大俠不過剛遇上我們母子,臨終之前把全身內力傳給我而已。”霍昭黎啃著窩窩頭,頗為興奮。

“嗯。”程逸岸與他並肩坐在山坡山,淡淡回應。

“那時我才剛出生,這種事凶險至極,汪老伯說好在我骨骼奇特,脈象也不同一般人,才能像沒事人似的過了這麼多年。”

不過人家送了畢生功力給自己,娘卻隨便挖個洞把他埋了,實在有點不好意思。

“嗯。”

程逸岸手裏的窩窩頭一直沒有動,霍昭黎拿玉米棒換了窩窩頭,見程逸岸像鬆鼠一樣用心地啃起來,轉過頭去悶笑個夠,才又看向她。

“大哥……”現在看來這種稱呼真的是有點怪怪,但是“大姐”好像更怪。

“嗯?”

霍昭黎搓著手,躊躇了下才開口道:“你是不是……還在想辛門主和辛夫人的事?”

程逸岸手一僵,隨即繼續啃玉米。

霍昭黎不追問,靜靜地等她開口。

“我隻是很不高興。”她把吃完的棒子隨意往前一丟,眼睛追逐著棒子不斷滾下坡去,“心裏在想什麼,說出來不行嗎?為什麼要瞞著騙著?弄到後來,好像所有事都是因我而起,明明我什麼都沒做。他們自己屁話不說,憑什麼反而我覺得對他們不起?真討厭!”憶起下山前二師兄等人送別時的神態,她知道回泗合門的這條路,日後怕是真的斷了。

看進霍昭黎專心一意注視的眸子,程逸岸舉雙臂過頭,仰躺在雪地上,疲憊地閉上眼。

“我真是個極自私的人。要人先拿出真心,自己才會考慮回應。一直以來自作多情,以為師姐戀著我,因為外力被迫分離,於是心中念念不忘,想著她身不由己的苦楚,每想一回,好感便增加一分——卻原來該受這樣對待的是師兄。”

她突然笑出聲來,聽得出是真的愉悅。

“聽他們那麼說,我真的挺開心:竟有人為我嬌妻美眷不要,功名霸業不要,身家性命不要——有點後悔啊,若是能早知道他的心意,再加上周遭師兄師姐們必然的指責,我一氣之下,說不定就和他歸隱山林去了,這樣豈不是少很多事?”她說完又茫然搖頭,“如果他說得出口,又怎麼會臨死都不敢看我一眼?他就是這樣的人,凡事循規蹈矩,發現自己不對勁的時候,怕是死了的心都有吧——喂,你抓著我幹什麼?”

霍昭黎低頭看交握的手,輕道:“如果真是那樣,我就遇不到大哥了。”

大哥破門下山那年,他隻有十二歲,每天被娘趕去田裏幹活,有空就和夥伴玩鬧,完全是個小孩子而已——在大哥看來,現在的霍昭黎,也不過是個小孩子吧。

程逸岸掙開他的手,坐起身來,豪邁地拍了他胸口一記,“現在不是遇到了?其實世事無常,緣起緣滅,你也不是非遇到我不可的。”

可能有很多種,現實永遠隻有一個。

隻因當年各自是那樣的選擇,那二人一生痛苦,含恨而終,隻有她這萬惡之源還好好活著,真是太過便宜了。

“大哥本來就沒有錯,不用愧疚。”霍昭黎執拗地盯著程逸岸,似乎這樣她就會讚同。

程逸岸別開眼,仰望星空,“喜歡一個人是沒有錯。我喜歡師姐,師姐喜歡師兄,師兄……咳。”她總覺得那麼說有點奇怪,因此含混過去,“總之誰的心情都沒錯,錯的是方法,他們太隱忍又激烈,我太膽小。”

“你為什麼會喜歡辛夫人?”霍昭黎終於道出了很久都想不通的疑問,難道大哥是喜歡女人的?看她和江姑娘,確實好像很好的樣子啊……

程逸岸遲疑了一會兒,才沒好氣地道:“因為下山以前,我一直以為我是男人。”

“什麼?”霍昭黎大喊,不敢置信地看著她。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程逸岸本來就對這個延續了十六年的愚蠢判斷十分厭棄,看他這麼大反應,更是惱羞成怒,“把你這副蠢相收起來!姥姥姥爺他們把我當男孩子養,師父也從來沒有說過我是女的,那我自己怎麼會搞得清楚?!”而且也是剛剛才知道原來師父是她爹,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都讓她給撞上了。

霍昭黎眼看自己又要成為被遷怒的對象,連忙歎了口氣,轉移話題:“辛門主和辛夫人在一起很痛苦,解脫了也好。隻是殺了許多人,太不該。”

程逸岸驚奇地道:“我倒沒料到你會這樣想,小孩子長大了嘛。”

霍昭黎摸摸後腦勺,有些靦腆地笑起來。

想到“長大”,程逸岸促狹地道:“說起來,你那位路聞笛小姑娘,似乎在中間就失蹤了。”

“是嗎?”他一直看著程逸岸,壓根沒注意旁的事情。

放出消息引人奪寶的是師姐,不斷殺死覬覦秘笈之人的是師兄,授意小笛子潛伏泗合門、盜取秘笈的,應是另有其人。

“看來,日後江湖也未必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