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2 / 3)

打暈?

老天,梅妃是不是人?怎麼忍心讓不知輕重的莽漢碰打自己的骨肉?還有他,自以為是扭曲別人的好意,信誓旦旦說什麼“玉石換玄鐵”為諷意?

嗬,他是天下最蠢的男人!

花凋胸口如遭中擊,青筋浮現的手臂抽出鐵算盤觀瞧。

龍綣兒纖細的小手下意識抽搐,一股空虛充斥而來,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兩下,焦距逐漸清晰,眸子與近在咫尺的男人相碰的瞬間,陡然瞪大,紫色的唇瓣劇烈地嚅齧,卻未曾發出半點聲,下一刻奪過算盤,她又急速後撤,臉向床內,蜷縮成一團——

她躲他?

花凋驚愕不已,對龍綣兒的舉動實在無法理解,兩步邁出,想拉她回身,不料,一時失手握住了她受傷的胳膊——

龍綣兒從喉底擠出嘶啞的嗚咽!

“龍綣兒!”花凋也嚇得不輕,不為別的,因她的聲。那絕不是尋常嗚咽,而是通常人在失聲後惟一能發出的哀鳴。

龍綣兒掙紮下床,死死盯著門口也愣住了的煙雨,憤怒的目光噴火。

花凋怕她又碰到傷口,攔腰一把將那輕如棉絮的身子卷到自己懷中,手掌強行壓迫她的肩頭,迫使龍綣兒隻能乖乖坐在他膝上,哪裏都去不了。

龍綣兒怒火攻心,懊惱地抄緊鐵算盤,朝著自己的印堂就砸!

花凋見狀不妙,不得已又點她的昏睡穴。小丫頭受了多大的委屈?懷抱嬌軀,他五味雜陳,宛如兒時心愛的皮偶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她是一個口是心非的小女子,不該受此折磨——看來,他最大的錯是放了手。花凋低下頭以頰相偎,辛酸得語不成調,“煙雨,為——什——麼——”

煙雨被他的眼神嚇得一哆嗦,“自大人離開,公主就無法說話,她不讓婢子找太醫,除了送東西到六扇門是寫在紙上給我,也不理旁人!娘娘的話,公主聽之任之,若非她聽到劉公公捎來您的回話,執意窩在煉房,絕不會……傷了自己……”

花凋沉痛得斂下軒眉,忽然道:“我要帶走她!”

煙雨一抬頭,“什麼?”

花凋一字字重複:“我要帶走她!該死的——”震怒地低咒:“不管她將嫁到哪裏,都不能離開我的視線!”不過分開幾天,她就口不能言,傷痕累累,若是嫁到北狄,豈不是要客死異鄉?混賬!這磨人的女子早已融入他的骨血,他——放不下——

“好。”煙雨幹脆地答,臉上終於有笑意,“大人早該如此,公主可憐,她……在宮裏無人照看,您是她惟一願用和親換來金銀給予之人啊。”

小傻瓜,腦子都想什麼?她以為這是賣身?她以為他真的缺珠寶?他值得她在心灰意冷後還拿嫁妝相贈,還去修複已壞的算盤?

花凋逼迫自我冷靜,“你跟我同走。”私帶和親公主罪在不赦,必牽連煙雨。

煙雨沉靜地搖頭,“不,我走的話那就大亂了。”

花凋一挑眉,很快會意,“你是要——”

煙雨走到他跟前跪下,“婢子曾對寧王殿下發誓,今生照看公主,永不背叛。而今大人守著公主,婢子了無牽掛。”釋然一笑,“你們走,我在此放一把火,趁亂離開,不會太引人注意……”

“你想做出自盡的假象,借此讓主子脫身。”花凋銳利的眼神一眨不眨,“因為,被火焚燒過的屍體無法辨認,是不是?”

煙雨猛地抬頭,“大人不愧是六扇門名捕,婢子的心思都被看透。”

花凋垂眸望著昏迷的龍綣兒,長歎道:“何必?你如此做,隻會傷她的心。”

“不會的!”煙雨淒然一笑,斷然道:“婢子命賤,不值掛懷。”

花凋抱著龍綣兒的手臂緊了緊,感慨道:“你說我對她全然不解,你呢?煙雨啊,你我都還不如她至性率真。”

人生有三苦:撐船、打鐵、賣豆腐。

她願為他吃的苦已是世間極致,他還猶疑什麼?之前的懷疑對她是褻瀆。他自詡看透世態炎涼,何以沒看透龍綣兒?

她不會知書答理、相反嬌縱蠻橫,而一分癡比金堅。

或許是離得太近,恰好他們又是同一種人——尖酸刻薄 ——以此掩飾多情——直到險些錯過才番然醒悟!

煙雨嘴角微微牽動,眼中氳霧,“此生蒙大人這一番話,婢子無怨。”

花凋一手抱著龍綣兒,一手拂起她,字字鏗鏘:“你是宮女,卻不僅僅是宮女,花某人謝你。”眼眸掃過窗外的夜,一股強大的壓抑感席卷而來,籠罩他所有的知覺——未來,風雨飄搖,悲歡不定。

他殘忍,所以沒資格再說旁人。

眼看身後的宮苑濃煙滾滾,大火直上九重天,照亮夜幕,如若白晝。他不能停,也沒有退路,否則就白白犧牲了煙雨。

烈焰飛龍驚動四周,人潮湧動,喊聲雷動,撲火的除了宮女、太監,聯大內侍衛都不能等閑視之,他們急著救人,救那個能牽製北狄罷兵的未來王妃,所以手腳亂成一團。

亂,是逃離的最佳良機。

不過,花凋猛然停下腳步,他們還沒跑出大內的範疇,絕不會輕易被堵在外麵守候的人抓到,而眼前的人不是尚書府門客,但比尚書府門客難纏。

“看到我,不驚訝嗎?”幽幽的嗓音仿佛從悠遠的天際飄來。

花凋雙手攬著龍綣兒,目視前方,鎮定道:“是驚,不是訝。”

來者非別,正是鎖蘭苑的蘭貴人。

“不訝?”她的柳眉淡淡一皺,夜風中的身軀單薄無依。

“你不是單純裝瘋之人。”花凋吐了口氣,沉沉地說:“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不過沒有挑破。”

“咳……為什麼?”

花凋的黑眸閃著精光,“綣兒的固執超於常人,那麼信任也是根深蒂固。當初一直沒摸透你的目的,你認為我可能動搖她的依賴?”他該死,一路昏噩固執地抱著對寧王那所謂的“承諾”,隻輕率地護了護她的安全,竟無視遠比利刃可怕的人心!悔恨,若是早點正視與綣兒之情,認真調查此事,那麼蘭燼落也不會毀掉了他珍愛女子的一生。錯,人生就是在這樣的恍惚與蹉跎間造成了無法挽回的遺憾!

“哦,我這樣……咳……厲害啊……”蘭燼落消瘦的臉上盡是漠然。

花凋的麵頰帖著懷裏女子柔嫩的肌膚,心潮澎湃,“她是求憐之人,在你身上找到娘親一樣的溫存,所以難以自拔。而你,利用她的信賴來教她偏激、借此孤立梅妃,說穿了就是想毀她!”

“看來,我的所作所為你都明白!”蘭燼落神色徐緩,“早點說出來,你的公主就不會落到眾叛親離的地步。你不恨我?不想殺我?”

花凋冷冷一笑,“你孤身在宮廷傾軋中忍辱,隻為蒙冤的東宮諸人雪恨,這值得任何一個男子佩服。我殺你,倒讓天下恥笑。護她不周是我之過,與你有什麼相幹?她決非眾叛親離,而是識人不清。”一探大掌,亮出開山門戶,“聽著——你未教她善惡不分,我不殺你;你不會武,我也不殺你,還有……你對她尚有情意,我不殺你!”

殺……與不殺竟有如此多的理由?

蘭燼落聞言,微微一笑,“花凋啊花凋,聰明人。”

花凋苦澀地偏首,凝視著虛弱的龍綣兒,“我自以為聰明,卻險些誤她一生。”

蘭燼落往前走了幾步,見他戒備,嫣然道:“你……咳……怕我傷她?”

“不,有我在誰也傷不到她。”花凋說得一字一句堅決果斷,“你心思深沉,我們此刻虎落平陽,不得不防。”看看天色和不遠處雜亂的宮苑,幽幽地說:“你出現,不吵不嚷,怎麼可能有陷害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