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從來不曾如此透徹和震撼,整個世界都在她眼前旋轉,飛升,朦朧,白茫茫的漩渦席卷了周遭的一切,她隻看到他精湛的眼神,映射著她忘情的麵孔。爆發的熱力過去,他的手臂還一直緊緊地攬著她的纖腰。酒已經完全醒了,她記得纏綿時刻他的每一聲呼喚,每一次喘息,也記得自己的每一聲回應,每一次吟哦。她知道那不是夢,也不是幻覺,他那句“讓我好好愛你”是說真的。可是,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如果早一天,她會興奮激動地吻他,然後霸道地宣稱:“話已出口,不得收回。”但是現在這個時候,她無法不懷疑他的諾言裏有多少同情的成分。她承認,她是個自私又愛麵子的女人,她想要一分純正的愛情,不為錢財,不為地位,也不為同情,雖然她自己也不明了愛情“純正”的定義究竟是什麼。
她撥開他的手臂,坐起身,抽出一根煙,摸到打火機,“嗆”一聲火焰升起,“嗆”一聲火焰熄滅,遲騁的大掌蓋住她的手指,按緊打火機的蓋子,深沉如海的眼神默默注視著她,“別抽煙,醫生說你不能抽煙。”
她直視他的目光,淡淡地道:“醫生太大驚小怪了,不過是小小的肺炎嘛,今天打過針已經不咳了。”
“不行。”他堅定地搖頭,抽出她口中的煙。
她舉高打火機,熟練地把玩,打開熄滅,反複數次,突然道:“你送我打火機不就是點煙的嗎?我不吸煙豈不是浪費了這麼漂亮的精品?”
他一把奪過,丟到自己一側的床頭櫃上,惱道:“我從來沒說過送給你。”如果早知道會害她得肺癌,打死他都不送打火機。他知道這不是一隻打火機的錯,但是他心中的恐懼和懊惱必須要找什麼東西來發泄,打火機就成了無辜的對象。但看在戚無豔眼中,他惱的不是打火機,而是她。從來沒說過送給她,那是什麼意思?暗示她自作多情嗎?他那麼懊惱為了什麼?因為他後悔激情之前衝動的誓言嗎?不,遲騁不是輕易後悔的人,他的重承諾、守信用在商場上是出了名的。可是情場上呢?天,心好亂,曾經無數次幻想過他對她愛的表白,但是真到了這一天,她卻膽怯地不敢麵對,不願相信。戚無豔,孬種,你不是這樣的,你在生意場上的精明幹練、大膽豪邁呢?
“遲騁。”她輕輕地喚。
“哦?”他從懊惱中驚醒,“什麼?”
她冰涼的雙手貼上他赤裸的胸膛,試探道:“你這幾天——很奇怪,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她感覺得到掌心下的心跳猛地加快,而他的眼神迅速閃過一抹狼狽,訥訥地道:“哪有什麼事?是你多心了。”
“我們在一起這麼久,我有沒有多心過?”
“沒有。”
“所以了,”她眼中閃爍著談判桌上的精明,“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告訴我實話;第二,去睡客房。”
“嗤——”他突然笑了,傾身吻了下她的唇,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口氣很像跟老公鬧別扭的老婆?”
她沒有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我隻知道,你顧左右而言他的本領越來越高了。”
他頓住,片刻後誇張地歎了口氣道:“好,我選第一。”
她揚高眉毛,屏息等著他的答案,他終於要說了,雖然她已經知道答案,也傷了,痛了,發泄了,但即將由他親口告訴她,她依然覺得恐懼到心髒抽痛。
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道:“實話就是,我這幾天突然發現——我不能失去你。”
“轟”的一聲炸雷,炸得她大腦不能運轉,他說了什麼?不對啊,應該隻有兩個字——“肺癌”!但是他說的是“我不能失去你”,他的意思是叫她不要死是嗎?她明明知道不是!
“你,我……”她好不容易找回語言的能力,“我不明白。”
“你明白的。”他黝黑的眼睛緊緊地鎖住她,不讓她的目光逃避,“無豔,我……”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猛然跳下床,匆匆道:“我去洗澡,身上都是酒味。”
“無豔!”他在她拉上浴室門之前清晰地道:“我是說真的!”
她的手抓著門框,身子搖晃了下,輕輕“嗯”了一聲,“砰”一聲將浴室門甩上。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氣,攤開汗濕的掌心,撫上冷汗涔涔的額頭,再緩緩滑到眼睛,蓋住眼瞼,仰躺下去。終於說了,他終於說出口了,“我不能失去你”,短短六個字,代表了兩層含義,一是我愛你,二是你不要死。這樣說也算實話吧。而她——逃了。這反應比他預想得要好,起碼她沒有嘲笑他,那一聲“嗯”雖然是淡淡的,但好歹不是冷冷的,這是不是說明她對他並非無動於衷?隻要她對他有感覺,他就有信心驅逐祁紹在她心裏的影子,哪怕她剛剛還為祁紹傷心買醉,但她清晰地叫了遲騁,說了今夜好好愛我不是嗎?激情的時刻,她的目光定在他身上,沒有穿透他尋找另外一個身影,也沒有埋在他懷裏哭泣流淚,他感覺得到她全心全意的付出和心滿意足的索取。這就夠了,足夠給他一個鼓起勇氣表白的理由。
高溫熱水嘩嘩衝刷著她的身體,燙得皮膚都紅了,她卻沒有感覺,因為心中沸騰的熱血溫度更高。他是說真的,他說了不能失去她,他說了要好好愛她,可是她卻沒出息地躲起來。一時之間,她真的很難消化,一直以來他都是若即若離,淡然的,她以為他根本不愛她,不在乎她,隻是利用她,直到她這次生病,終於逼出了他的真心。同情的成分一定有,但是應該不完全是同情吧?他對她應該是早就有感情的吧?還是習慣成自然?哦!她無力地呻吟,將整張臉潛進浴盆,直到不能呼吸,再探出來大口地喘氣。濕度過高的熱空氣嗆進氣管,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她對著鏡子看到臉頰不自然地漲紅,雙手用力按緊肺部,好半天忘記呼吸。他急著表白是不是怕再晚就沒有機會了?她滑坐在浴池裏,高溫的水流打在身上,居然是冷的。她喃喃自語:“再晚,就沒有機會了!”愣了片刻,她猛地站起來,披上浴袍衝出來,臥室裏沒有人。
她慌得大叫:“遲騁?”他走了嗎?她的逃避和遲疑令他失望了是嗎?所以他走了,像他們的第一次,他寧願在淩晨徒步離開,以維持在她麵前所餘不多的自尊。不,遲騁,不要走!
她衝上陽台,他的車還在,但是人呢?他是不是又借步行來排解沮喪了?她赤著腳,披著浴袍一口氣衝下樓梯,打開大門不顧夜晚接近零度的冷空氣就要往外衝。
“無豔,你去哪兒?”熟悉的男性嗓音在身後響起。
她不可置信地回頭,遲騁站在廚房門口,手中拿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土司、咖啡和熱牛奶,正驚訝地望著她。
“遲騁,”她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突然快速衝過來一下子撲到他懷裏,撞翻了托盤,咖啡和牛奶灑了兩人一身,她不管,緊緊地抱著他,不停地呼喚:“遲騁,遲騁……”
他驚得一愣,隨後攬緊她,柔聲道:“我在這兒,怎麼了?你要到哪兒去?”
她抬起蒼白的臉,吸吸紅紅的鼻頭,含著淚道:“我以為你走了。”
“啊?”他驚疑一聲,突然明白過來,丟掉手中髒兮兮的托盤,熱烈地回抱她,臉頰埋進她濕漉漉的長發,唇貼著她的耳根,喟歎:“不會了,我再也不會走了。”
天邊漸漸染上一層魚肚白,他橫抱著她,一路走回臥室,直接把她放在落地窗的窗台上,從身後摟緊她,輕輕地問:“這是我們第幾次一起看日出了?”
她搖頭,“不記得了,太多次了。”
他在玻璃窗上嗬了一口水氣,緩緩寫了一個數字:76。
她疑惑地看著他,他低低地道:“第七十六次。每次都是我睜開眼睛,看到你獨自一人站在窗邊抽煙,然後我走到你身後,透過煙霧看著日出。今後你想看日出,一定要叫醒我,好嗎?”
熱辣的淚緩緩溢出眼眶,原來,他一直是在意她的,而她一直在傷害他。她雙臂向後圈住他的頸,哽咽道:“好。”
他俯下頭,吻她眼角的淚珠。她胸口有一團熱氣湧向喉口,令她忍不住開口:“遲騁?”
“嗯?”他輕輕地應。
“我……”後麵兩個字卡在嗓子裏,像細軟的魚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淺淺一笑,幫她接話:“你再不回頭,就要錯過日出了。”
“哦。”她轉過臉來,正好看見火紅的朝陽跳出地平線,那紅,燦爛而溫暖,熾熱而溫馨,就像遲騁的愛。她對著一輪紅日掀起嘴唇,無聲地做了三個字的口型:我愛你。
“不行,你不能去,你得去醫院打針。”
“再不去公司就要倒了。”
“不是有劉副總嗎?”
“可是我是總經理,這兩天我的手機都要打爆了。”
“那也得等打完針再去。”
“客戶不能等。”
“無豔!”他無奈地叫。
“遲騁!”她懇求地叫。
兩個人各自扯著她毛衣的一隻袖子,像兩隻鬥雞,誰也不肯放手。
“鈴鈴鈴……”電話響了,戚無豔放開衣袖去接,遲騁眼睛冒火地瞪著那隻多事的話筒。一陣音樂聲,他的手機也響了。她抽空回頭看他一眼,揚高眉毛,仿佛再說:“看吧,你還不是一樣?”
遲騁歎了口氣,接起電話。兩人幾乎同時結束通話,他主動拿起毛衣,幫她套上,道:“盡量趕在上午將所有事情處理好,中午我給你打電話,下午陪你去打針。”
“我盡量。”
他豎起眉毛,“盡量不行,要說好。”
她用力擰一下他的胸膛,笑道:“你越來越有脾氣嘍?別以為給你點陽光你就能燦爛。”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齒,“我本來就很燦爛。”
“嗬,還學會自大了。”她抓起襯衫丟給他,命令道:“快穿衣服,不然沒時間吃早餐了。”
他一把摟住她,曖昧地道:“我更喜歡吃你。”
她推他一把,紅著臉道:“還越來越色。”
“無豔——”他拉住她的手臂叫。
“幹嗎?”她帶理不理的。
他笑道:“你臉紅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臉紅呢。”
她急忙捂住臉頰,狠狠瞪他一眼,半晌才憤憤的道:“討厭!”然後匆匆走出臥室,背後傳來他響亮的笑聲。她摸著自己怦怦如擂鼓的心跳,心裏甜甜地想:愛情,原來可以令人臉紅心跳!
忙了一個上午,戚無豔轉過皮椅,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差不多十二點了,遲騁該給她打電話了。她盯著辦公桌上的專線,發起呆來,等她回過神,十分鍾已經過去了。愛情,原來還可以令人發呆。她淺淺一笑,關掉電腦,收拾皮包。
兩聲門響,傅秘書推門進來,遞上一張請柬,“這是皇因宴會的邀請函。”
戚無豔翻開瞟了一眼,道:“年年如此,無聊!”
傅秘書驚訝地瞪大眼,“咦?不對哦。你每年不都是興致勃勃地去參加?今年怎麼……”
“哪有?”她心虛地反駁,“我是不得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