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章 榮香和金世遺(2 / 3)

他搖搖晃晃地下得樓去,站在大柵欄門口前,四下張望了下,大白天的,鄰裏都挺安靜的——這條威爾金斯路住的都是洋人家,大部分都在政府洋行裏辦事,頗有幾分高姿態,頂頂不屑於白日喧嘩呢。

榮香一隻手插進大衣口袋裏,一隻手摸摸鼻子,“麵包屋,這邊走?那頭?”

榮香硬著頭皮想了想素日裏坐在汽車裏是走的哪個方向,小公子拈著帽沿想了半天,陽光烘得肩頭暖暖的,大道兩邊高大的金急雨迎風飄落。

肚子咕嚕咕嚕叫,榮香蹬蹬跳下階梯,一徑挑了個眼熟的方向走了去,腳上一雙圓頭黑皮鞋踢踢踏踏響。

金世遺閉閉目坐在後座裏,一臉的青白氣——明顯是熬過夜的臉色了。

不過這廝長相甚俊,便是頂著兩個黑眼圈,那也是漂亮得很。

叫小張的警衛員腰間別著手槍坐在司機座上,扶著方向盤,頗有幾分不耐地按了按喇叭,奈何時不予我,他令堂的,一條車龍癱在城南大道上,這路——就是堵上了!

小張長得還是很稱頭稱臉的——沒辦法,少東家的審美觀要求啊。

這時側過臉,小張對牢後視鏡小心翼翼地請示道:“公子,您看,這路給堵的,有時候等了——”

金世遺端著架子閉目養神的樣子——這人內裏都發著清貴氣——很有一番神氣,這時緩緩睜開眼,眼神那是清澈澈的,便是兩泓淺水,堪稱沒有一點內容,然而頗能震懾人。小張羞澀地移開目光,垂下了大蓋帽。

金世遺屈起指節敲敲自個兒額鬢,神態是懶洋洋的,聲音是相當悅耳動聽的:“抄小路。”

他此刻是相當困倦了,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咆哮一番,昨兒個夜裏,同那錦繡班裏的名角燕西生廝混了一宿,早把精神氣給榨幹了,這當兒隻想躺下來睡個囫圇覺。

小張應了聲“是”,掉過車頭,硬是擠了出去,四下裏喇叭響成一片,也有小販攤子給撞翻在地,然而人家的叫罵聲在看到車牌號碼時戛然而止,啊,金市長家的車子,合該倒黴!

榮香在街角的法國麵包屋裏,拿了塊金黃的菠蘿麵包,抬腳便走。

那櫃台後麵的印度黑小夥“啊”了聲,“嗖”地躥了出來,一個箭步拽住榮香的胳膊肘兒,喝道:“先生!給錢!”

榮香直愣愣地瞅著黑麵夥計,半晌才一拍腦袋瓜子,“啊”了聲,自言道:“是了,是了,吳媽是有給人家一張紙的。”

他這廂神神叨叨,那廂印度夥計也緩了緩臉色,因這顧客實在穿得體麵幹淨,兼之麵貌秀麗,瞧著不像是個吃白食的。

榮香在身上摸了好一會兒,也沒有在口袋裏摸出個星片來,隻得抬頭瞅著人家,眼淚汪汪的樣子,“我沒錢,我不要了。”

他倒乖覺,放下了菠蘿麵包。

印度夥計看他捂著肚子可憐兮兮的樣子,這時才看出點門道來,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小夥計麵上嘻嘻笑道:“先生,我看你餓得慌,這樣吧,拿你手上那塊表,也可以換麵包的。”

榮香手腕上的表,是哥哥花了一萬多英鎊自外國洋行裏買來的名表,是他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榮香“喔”了聲,很痛快地摘下手表遞給人家,“給。”

這才撿了幾塊麵包抱在懷裏,歡歡喜喜地走出了店門。

一出門口,榮香急忙撕開口子,張口咬了一大口,哇,柔軟芬香馥鬱的麵包,他滿足得眯起一雙眼睛,都眯成一條縫兒了。

就在這個時候,平地裏一輛黑色汽車駛了過來,榮香低著頭,站在街口啃著東西,這時聽到喇叭聲,下意識地抬起頭來,一雙大眼睛瞪得老大,惶惶一如受驚小鹿。

嘶——

汽車輪胎在急速停止中摩擦地麵的刺耳聲響。

砰!小張一甩車門,氣勢洶洶地跳下來,一徑走到榮香麵前,抬腳便踹了過去,“媽的!找死啊你!”

榮香仰麵摔了個四腳朝天,懷裏的麵包撒了四處,連頭上的黑昵禮帽也不知道滾哪裏去。

榮香的頭發是數十年如一日,剪成西瓜皮樣,齊著眉,猛然一看,是有些土,然則襯著他一雙大眼睛長睫毛,一張玉雪麵孔,頂頂像個大號洋娃娃,賞心悅目得很。

榮香趔趔趄趄爬起來,扁著嘴巴,是畢生都沒有受過的委屈,要知往日裏哥哥不知有多疼他,上班將他鎖在辦公室裏,外出將他鎖在汽車裏,可是時時刻刻將他揣在心窩裏哄著的。

榮香伏了下來,翹起屁股四處撿著麵包,一邊撿一邊掉眼淚,“哥哥,哥哥啊。”

就是這麼一撿,引起了金大公子的注意力。

金世遺眯著眼睛,透過車窗玻璃,細細打量著那兩瓣渾圓屁股,以他多年來流連草叢的專業眼光斷定,是個雛兒。

金世遺振奮起來,他在色欲一途上,向來興之所至,是相當的坦然,孔子曰:食色性也!

金世遺下了車,緩緩踱了過去,及至湊近一瞧,赫,忍不住睜大眼睛,道了聲:“美人!”

金世遺其實是個挺摩登的英俊青年,細高個子,撐起一身精細西裝,腳蹬鋥亮皮鞋,加之一頭葳蕤黑發,板著臉的時候,是個正正經經的美男子哩。

可是現在的這個神情太猥瑣了,目光是赤裸裸的,恨不得剝了人家衣裳似的那樣盯看著。金世遺輕聲細語:“你抬頭讓我看看。”

榮香聞言,抬頭一看,長睫毛上沾著透明的水珠,一扇一扇的,像潮濕的雨林,美麗已不知不覺在他身上完全綻放。

金世遺後退一步,捂著胸口,呻吟道:“啊,我中箭了,丘比特之箭啊。”

他這個狀態已經堪稱神經質了,之前在英國留學了幾年,前不久才剛剛回國,一身的洋派,連同學會了玩男人,做人家老子的,堂堂市長大人已經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金世遺托著下頜,繞著榮香上上下下打量個全,咦,瞧著是個公子哥兒!

按說這南京城裏的紈絝子弟,早在他金公子回國的頭三個月裏,都混了個臉熟,他倒麵生得很!

金世遺招手喚來小張,打了個嗬欠,一臉倦意,“小張,你瞅瞅,這是哪家的公子,認得不?”

小張身上的狗腿本質那是赤裸裸的,這廝涎著笑看了榮香半晌,搖搖頭說:“公子,估摸著不是您那圈子裏的,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