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就是這樣一個人,在若影身邊呆了這麼多時曰。
原本也無可厚非——如果林海如沒有想起若影所用功夫招數的話——那些雙龍搶珠、猴子摘桃之類的,十有八九就是這個人教的了。
也不知道顏承舊在教導若影的時候,以喂招的名義順手占了若影多少便宜去。
罷罷罷,誰叫這人畢竟也是伴著若影那麼長時間的人,就算牙齒再癢,也不能不顧他的死活。
這麼想著,林海如轉身出了帳子,自外麵取下一盞風燈,才轉回帳中。
他適才吹到顏承舊麵上的迷香見效雖然迅速,效力卻不持久,所以待他回來時,顏承舊已經稍微減了麻痹,雖仍是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卻已經發得出聲音。
顏承舊看見到林海如自外麵轉回,心中不忿。
他努力地支使著僵硬的嘴角,露出一個自認為瀟灑,其實十分抽搐的微笑,顫抖著聲音道:“孤男寡夫共處一帳,你就不怕傳出去後沒人要你麼?”
林海如也知道藥力正在消減,其實也正中他下懷。畢竟醫生診斷,還要靠著望聞問切,顏承舊若是不能說話,診斷起來可就麻煩多了。可他並沒料到這人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又是這麼一句不正經。
心中嗡的一聲。斷定了,梅若影的不正經就是從此人身上而來!
雖然若影的不正經讓他如今回想起來覺得甚為可愛,卻很難能容忍旁人的調笑。
林海如不動聲色,默默將風燈安置好,安安靜靜地在顏承舊身前跪坐下來。
顏承舊看著這個人麵目和藹,在燈火微弱溫暖的光芒下顯得如和田籽玉般溫潤和平,對於自己的挑釁沒有做出任何表示,與多年前的那些記憶相比,似乎很不一樣,心中暗道:“這個人……怎麼變得如此沒脾氣了?”
正這麼想著,突然驚覺林海如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清格而高貴,文雅而秀致,漸漸擴散了開來……
聶憫和司徒凝香當時正依偎一塊兒,聽到不遠處一個帳篷中傳來慘不忍聞的慘叫聲。那聲音隻延續了一會兒,就似乎被什麼給捂住了,變成斷斷續續的、掙紮著的悶哼,最後終於銷跡於無。
兩人無可奈何地搖頭,都懶得理會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慘絕人寰的事情,仍然細細地打量撫摸著梅若影的身體和麵目,怎麼也看不夠這個失散多年的孩子。
聶憫的真氣淳厚溫正,經過一段時間的壓製和導引,暫時將他主脈中紊亂不調的真氣納入了正軌。
為了讓他即使在昏睡中也能更舒適一些,聶憫早已用清水將他身上的色料仔細地擦拭幹淨。自暗沉的色料下,清洗出了蒼白的肌膚,像是流失了許多血液般的不健康的色澤。
司徒凝香用手指輕輕描摹著他胸膛上那些或細碎或清晰,或凹陷或凸顯的烙印或疤口,雙目蒼茫。
冰魄凝魂的毒性,沒人能比他更為清楚。冰魄凝魂所帶來的苦痛,沒人看得比他更多。所以在他製作的毒物中,雖然比二月奪命還要稀罕珍貴的料材也有,但還要數冰魄凝魂的數量最為有限,也從來不會送給外人使用。
可是終究還是防不勝防,早在多年前,有一次藥房的失竊,流失出了一點這種毒藥。他根本沒有想到,是司徒榮及的大女兒偷了出去,更沒有想到,竟然會被用在自己孩子的身上。
如果,如果若影現在不是深深昏睡著,恐怕會因毒發時的冰寒苦痛而折騰去僅剩的生氣吧。
他突然停了動作,呆怔了片刻,才重重倒向聶憫的肩窩。
兩人感同所感,受同所受,聶憫不發一言地騰出一隻手來回抱著他。
司徒凝香將頭深深埋在聶憫懷中,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他身上的毒,清得了麼?”
聶憫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隻能聽天由命了。”
司徒凝香悶悶地笑了兩下。
過了半天,才道:“有時我真希望你也會對我說幾句假話。”一邊這麼說著,終於還是抬起了頭,自聶憫身旁將梅若影抱在懷中,自己則在聶憫懷中找了個位置,深深地窩了進去。
他目光近乎貪婪地看著懷中沉沉睡著的年輕人,想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深深烙印於自己的心中。
在夜間,無人打擾的沉靜中,兩人默默地依偎著,汲取對方身上的溫暖,也漸漸溫暖了兩人懷中那個冰冷的身體。
又過了片刻,司徒凝香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又仔細看了若影兩眼。剛才給他清洗時沒有洗下什麼色料來,這個當是沒有經過易容的顏麵仍然暗淡而普通,於是問道:“我記得很久以前,你不是說過若影長大後會大變樣嗎?樣子雖然變了,可是仍然一點兒也不像我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