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承舊皺了皺眉——當然,此刻被去了眉毛,這個動作更是看不明確——司徒凝香覺得他似是皺了皺眉頭,然後答道:“若影他其實比我更不在乎皮相。”
顏承舊原本還想繼續反駁長者的觀點,可讓他動刀子追魂奪命,讓他用言語與客商討價還價,還是做得十分應手的,如此在並不熟識的人前誇讚若影,倒還是第一次。再想了想措辭,仍然覺得言詞不能表達若影之萬一,更不知道該用何種口氣與若影的父親交談。
實在是搞不清自己該以姑爺的身份為目標,還是該以媳婦的地位定位,傳說中的殺手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混亂地歎了口氣。
梅若影靜靜地聽著兩人的對答,身上半點力氣也無,如此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病著,讓他有了些許不安。如此下去,不知何時能好。
困倦再度襲來。
必須在到達燕原前,至少要能坐立如常。這麼給自己反反複複地下著命令,激發體內沉靜了許久的內息,梅若影意識越漸模糊,終於再聽不到旁人的對答。
在沒有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他醒了來,又重新陷落了昏睡。
聶憫於此時才從外麵溪水邊回到車上,手中端著藥缽,缽中是一團攪得黑綠的藥草泥膏。
本來他和司徒凝香也都是佩戴麵具的大行家,但因他製作的麵具輕而薄巧,又有他每曰配藥調理,並不曾出現皮膚上的問題。若影易容的方法雖然別出奇巧,非是以麵具覆麵,但殊途同歸,總也會給皮膚帶來巨大的負擔。
聶憫將藥泥遞給司徒凝香道:“隻取藥汁,先塗著看看。這症狀,倒像是戴多了人皮麵具的模樣。”
顏承舊也終於塌實,計算著大概還有一曰許才能到達目的地,趕緊回身走向前座,繼續趕路。
梅若影再度醒來的時候,真氣在體內圓融流轉,窒悶的感覺已經輕了許多。
看看車外,與上次醒來時所見的景色不同,目的地已經是到了——燕原,竹壑。
這是北燕西南角的一片廣闊的野地,丘陵地帶和平原麵貌在此消失,變為一片遍布溝壑的高地。
如果按前世的標準,這樣的地理位置應該是處於黃土高坡。然而滿目都是延伸直天線的綠野,除了一些巨大的溝壑外,實在無法與黃土高坡聯係起來。
據傳說,這片土地也曾經荒蕪,大雨將幹涸的高地衝刷出大大小小的溝壑。
傳說中,四千年前北方有農墾氏出,四處遊走傳授精耕施肥、輪種養土,立誌改變刀耕火種的損地種植。後來到了此地,見甚為貧瘠,十分悲戚,於是率部落聯盟一同捕殺山羊,植造林草,數百年後,此地才終於將出現了綠意。
一行人現下所在的竹壑,正是當年水土流失的遺跡之一。巨大得有如隕石坑的深壑中,千年古木林林立立,據說有些還是當年農墾氏親手植下的樹苗。古木間的空地穿插著海碗般粗大的巨竹,遠遠看來,一個溝壑被綠色填滿,與高地齊平,甚為隱秘。
因為林木茂密、溝壑深邃,足以阻擋各種聲音的外傳,所以此處也是群竹山莊用以打煉兵刃的秘密據點之一。
發現自己仍然被抱在懷中,隻是攬著他的人換成了聶憫,一股醇和的內力自外而內地自聶憫的手掌流入自己的身體。
梅若影又稍稍運了運氣,發現寒毒壓抑不住時已經侵害到了身體髒腑,體力又比毒發前下了一層。他心中暗呼好險,如果是這時讓他與司徒榮及對幹,不要說換取毒丸,大概幾個照麵自己就要被打得屁滾尿流。
臉上有些僵木,聞得出是平緩收斂的藥草氣味。易容應該是被洗幹淨了,不過此處已經遠離戰場,是他所熟悉的地方,十分安全,所以也就不再擔心什麼。
至於塗上的東西是黑是白,塗上後是人是鬼,並不在他在意的範圍之內——他原本是這麼想的。
但是看守這燕原竹壑的璺(讀音同文)七叔明顯並不作如此想法,即使他是被聶憫如抱嬰兒般下車,也愣是對他視若不見,顯得極有進退,毫不唐突客人。
七叔是群竹山莊眾工匠中出類拔萃之人,家族世代為血網黑蠍造煉兵器,他自己為了親身試兵器,也練得一身十八般武藝。所以最能了解各種兵刃特性,以此改變火候煉法。
……大概,上了這藥膏後,真的差異太大。若在平時,就算他易容再精,眼尖的七叔也會疑神疑鬼地多觀察上兩眼,雖然最終還是認不出來,但至少也不會像今曰這般連看都不看。
這麼想著,他掙紮著從聶憫懷中下了地,在璺七叔驚詫的目光中說道:“七叔,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