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處境糟糕,你待如何?”拓拔燾露出看好戲的表情,“難不成你要這一國太子,拋家舍國,和你逃到北魏去?”
“那要看他自己的選擇。”林飛毫不猶豫,“我隻想除掉那個竟敢欺負他的女人。”
“你說宋姬?可宋姬會做出囚禁太子的行為,為的也終究是她自己的兒子。”
“你是想說宮鬥本無善惡?”
“我隻是羨慕而已。”拓拔燾柔和地笑了,“我和馮翼都沒有這樣的母親。所以我們什麼都得靠自己。所以我真的不討厭你哥哥。尤其是他長得那麼像你。”
最後一句惹得林飛大臊,提起手肘,便給了拓拔燾一拐。扯著他急急往城裏去了。
而身後的幾個路人,則張望了一陣,於城門口停下趑趄的腳步。
消息封鎖得並不嚴密。
走在茶樓酒肆,處處可聽到百姓談論宮變一事。原來馮翼在燕國境內極有人望。如今他被宋姬扣在宮內,生死不明,惹來民眾怨聲載道,卻又不敢反抗得過於張揚。
“不是說王弟率軍來援了嗎?”林飛忍不住小聲加入,招惹眾人一片白眼。
“那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桌旁的老者連連搖首,“二十二年,二十二年短短的國運,就要毀在這一對叔嫂的手中。”“可也有人說,王弟與宋姬向來不和,此次是為救太子而來。”一旁有人提出不同猜解,“畢竟血濃於水,太子是王弟的親侄,王弟來了,怎樣都比宋姬要好。”
“王弟是個武夫,若是由他治國,燕國隻會更亂。還是盼大王能夠病愈,重整國政啊。”
“切,大王已落入宋姬母子之手。如今隻是傀儡。朝臣要見大王都得通過宋姬傳話。太子此刻在不在人間,我看也難說了哦……”
林飛聽得心焦,吩咐拓拔燾:“事不遲疑,今晚就得夜探皇宮救他出來。”
拓拔燾淡淡瞥她,“太子府內豈無賢士。若是如此簡單,馮翼便無需你救。我告訴你,憑你我的身手,夜探皇宮不難,但想找到馮翼,再救他出去,便不是說說就可做到的事。”
“那怎麼辦?”林飛提高嗓門。
“噓——”一根食指搭上她的唇,拓拔燾凝神須臾,“我有辦法,可保你見馮翼,隻是……”
“隻是什麼?”
拓拔燾柔和笑笑,“隻是你先不要告訴他說,我也來了。如此,我便去借一個天大人情,用來幫你。”
“借誰的人情?”林飛忖疑。
拓拔燾笑而不語,從袖中摸出一塊令牌,軟玉質地翠綠通瑩,鳳紋雕飾垂以流蘇。上書兩個重疊異體字——“涼·玉”。
“自涼國來的使臣?”
宋姬一挑鳳目,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少年拋去一個眼色。
林飛看在眼中,隻佯裝不知。宮殿修飾得華美異常,與宮牆之外北燕百姓的生活形成鮮明對比。大概北燕王性喜奢麗。眼前被稱作宋姬的美婦人,也有一雙與馮翼相似的狹長鳳眼,華美妖冶。而那少年想必就是宋姬之子了。
“涼燕兩國曆年各自為內亂所苦。平素一向沒有邦交。但如今夏國已滅,燕國勢微,正需要相互扶持。你在這個時候,以涼國使節的身份覲見太子也不會奇怪,宋姬縱使不願,也要心有忌憚,不會於你不利。”——雖然拓拔燾曾如此警告,林飛心裏還是不免惴惴難安。
首先她竟不知道,佛狸與涼國的關係已經好到了會隨身攜帶涼國公主的令符。按捺下心裏微妙的不快,林飛打起精神與宋姬應對,“我家公主祖渠玉兒,想必夫人也曾聽聞過吧。”
宋姬微微一笑,“原來是涼王陛下最寵愛的玉公主,宋姬雖是宮中莆柳,也曾聽聞玉公主自幼便立馬善戰不讓須眉……”
林飛暗自咋舌,沒想到這玉牌的主人,竟然還很有名望。
“隻是不知公主遣使節來見,是何意思……”
“公主曾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聽貴太子彈過一曲琵琶。對太子的琴音久久不能忘懷,想請太子去涼國小住,請教樂器方麵的事。”林飛答得麵不改色。
宋姬微笑道:“玉公主雖是美意,隻是翼兒也貴為一國太子,不便輕易移駕,何況大王染病?全賴太子主持我燕國大局,恐怕不能成行。”
“既是如此也不便勉強。隻是公主還有些私房話,要由小人當麵轉達太子殿下。還請夫人代為引見。”
宋姬笑容不變,望向少年的眼神卻帶出一分焦躁。
少年貼身附耳說了幾句,宋姬臉色稍霽,揮揮手道:“既是如此,你便帶使節去拜見殿下吧。隻是殿下忙於處理政務心神俱憊,還望使節體諒,長話短講。”
聽到能見馮翼,林飛鬆了口氣,這表示至少現在馮翼他還活著。少年親自帶林飛前往正殿。花柳扶疏,少年走走停停,在轉角處忽然停下腳步。林飛心口猛然一滯,隻怕又起變故。
“你是涼國使臣?”少年音色偏脆,閃爍的眼神卻帶著絲早熟的猜忌。
“夫人已經同意。莫非殿下還有什麼疑慮?”林飛佯作鎮定。
“你長得很像我一個親戚。”少年搖了搖頭,轉身帶路。
林飛苦笑,凡是熟悉馮翼的人,見到她,似乎都要先這麼怔一怔。她自己卻不覺得他們相似到這種地步。
思慮之間,已經穿牆插柳,到了一處宮殿。隻見殿前有重兵把守,說是為保護代王執政的太子殿下的安全,林飛看著倒覺得更像是防止天牢裏囚禁的犯人逃跑越獄。想起這個哥哥的麵目,雖然見到的次數不多,大概血肉連心的緣故,心頭竟泛起一陣無端的酸楚。
銅獸香爐升騰嫋嫋煙霧,把寂靜的宮室熏染成繚繞著白色的空間。馮翼正獨自站在半卷的簾後,側頭凝視自窗欞透入的一束斜陽。
錦袍寬帶襯得他俊秀的麵孔越發清瘦,披散在肩膀沒有束起的頭發,隨著林飛帶入的一縷秋風,掠起絲絲縷縷飛過麵龐。
調頭回眸,碧水寒潭般的眼在見到林飛的刹那轉為微訝。而林飛則在身後的門被關閉前,對他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