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甚麼禮?小圓愣了愣,反問道:“你有甚麼打算?”午哥摸了摸腦袋,欲順勢轉過身來,被程幕天瞪了一眼,又縮了回去,麵朝牆壁答道:“她總是吃不飽,與她送一塊羊肉去罷。”程幕天提筆在單子上圈下一家書院,道:“送羊肉可以,你自己出錢。”午哥沒有作聲,似在思考。
他這一沉默,程幕天就曉得自己的擔憂根本沒必要,他還是小孩子心性呢,雖嚷嚷著要娶,卻根本不曉得“娶”的含義。
小圓覺著奇怪,坐到程幕天身旁,悄聲問道:“午哥竟這般小氣,他不是有零花錢的?”程幕天搖了搖頭,同樣低聲道:“誰曉得,你問他。”小圓咳了兩聲兒,向午哥提出疑問。午哥答道:“過完年不久便是妹妹的生辰,我攢的錢是與她買禮物的,不能讓辰哥比了下去……”小圓啞然失笑,原來素娘竟比不過他的麵子,不過這點性格,倒是隨了他爹。
秋盡入冬,轉眼又是過年,家中孩子們多,又多年沒回城裏,小圓有心要過個豐厚熱鬧的新年,大筐的菜,大筐的肉,流水似的朝家裏搬,當然還少不了午哥的玩意,辰哥的糖。至於仲郎和程四娘,則應錢夫人與丁姨娘的要求,送回城東別院去了,待過完年再回來。
待到忙完年,守完歲,程幕天終於趕在出正月前替午哥定下一家“錢塘書院”,元夕節過完便將他和喜哥一同送了去。
上學頭一天,午哥晚上回來,匆匆請過安便一頭紮進他自己房裏,翻箱倒櫃尋個不停。小圓忙喚餘大嫂去給他幫忙,問道:“午哥,可是忘了帶書本?”午哥正翻著一口大箱子,頭也不抬地回答:“娘,我是不是有個繡了‘孫悟空’的書包?”小圓親自開了櫃子給他拿,奇道:“你不是有素娘繡的書包麼,怎地又想起這個來?”
午哥氣憤道:“那不是繡,是縫。”小圓不解:“這有甚麼區別?”午哥跺腳:“今兒喜哥拎了個緞麵兒繡葫蘆娃的書包,我卻拎個粗布沒繡花的,他們都說我是個小廝,來與小主人陪讀的。”餘大嫂自小就帶他,見不得他被人瞧不起,忙將粗布書包裏的書全倒出來,裝進“孫悟空”書包裏去,哄他道:“咱們不要這粗糙書包,趕明兒奶娘與你繡個西遊記全套的。”
午哥重新露了笑臉,抱著她的胳膊晃起來:“奶娘,現在就繡,現在就繡……”餘大嫂疊聲答了三個好字,問過小圓,牽著他的手去挑料子。
小圓撿起地上被踩了一腳的粗布書包,歎道:“這也是個可憐孩子,隻可惜不是一路人。”
第二日午哥回家時,身上背的是超豪華的雙麵繡書包,連小圓都止不住感歎:“太過奢侈,餘大嫂和針線房娘子們,怕是趕了一夜的工罷。”程幕天頗不以為然:“錢賺來不就是要花的,沒得放著家財,卻叫兒女們受苦的道理。”小圓笑道:“那你可得多教他些賺錢的本事,免得將來受窮。”程幕天道:“算盤教了,算賬正在學,外國話也學得像那麼回事,就算沒有咱們家的家底,他也餓不死。”
午哥笑嘻嘻地站到他們麵前,道:“我現在就會賺錢。”說著抓出一把鐵錢來,自誇道:“我入了書院的蹴鞠社,頭一場就贏了錢。”小圓大驚失色:“你才進書院兩天,就開始賭球?”
程幕天道:“是書院裏的蹴鞠社,兩幫子人蹴鞠,其他學生關撲,贏了的蹴鞠人也有分紅。這是合理合法的,夫子無事還將出幾個束修頑一回呢。”
午哥連連點頭,興奮得臉通紅,拉著小圓的手講個不休。原來臨安有不少民間社團,如耍詞的文社、唱清樂的女童清音社、射弩的錦標社、使棒的英略社,這些社團本是大人們的娛樂,但因為太受歡迎,書院裏的學生也紛紛仿照,成立了孩子們的社團。
午哥掏出一張紙,挺著小胸脯道:“等我長大了,要入齊雲社。”小圓接過紙來一看,原來是一份《齊雲社規》,上頭不僅講了蹴鞠時該如何運球,如何手腳協調,甚至細化到如何理鬢、解鞋脫靴、怎樣使氣、怎樣變化。
程幕天對蹴鞠也很感興趣,湊到旁邊看了一時,誇獎午哥有誌氣,還許諾要與他買個更好的氣球。一家人正在說笑,阿彩進來稟道:“少爺,少夫人,聽說錢家的辛夫人不大好了,請少爺和少夫人去一趟。”
辛夫人年歲高了,大限之日將近,也不是稀奇事,但這與程家有甚麼關係?程幕天很是忌諱去探望將死之人,不願意動身,無奈辛夫人這回十分地執著,隔一會兒就派個人來催,他煩不勝煩,隻得攜了小圓朝錢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