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外麵湘簾一陣亂響,便知人已經走了。床上的婦人麵上的憂色不減,反而更盛,定定地瞧著仍舊還在亂晃的水晶珠簾。

春末的天兒,白日已是很暖和了,恰今兒陽光正好,南北兩麵的幾扇大窗戶洞開,暖暖的太陽光射進來,屋裏平添了一股明媚。屋裏沒有點熏香,卻有股淡淡的藥香味兒。

隻見那躺在床上的婦人麵色蠟黃,精神懨懨的,便是那雙大眼,也毫無神色。

林海從暖閣裏轉進來,便瞧著這麼一副景象,眼圈便有些發澀,又怕賈敏瞧見心裏更不好想,強撐出笑臉來。

“敏兒,”喊了一聲,人便走到了床邊,挨著床沿坐下,順手握住了被子上那雙才抬起的素手,“咱們不是說好了,等明年老大成了家,家裏庶務就交給他們兩個,我就辭了官,咱們兩個回蘇州種地去,怎麼這個時候忽然又提這個?上午大夫過來,不是還說,要你少操些心,多靜養。要我說,你這病,就是打這裏來的,如今還不知保養?”說著,又替賈敏掖了掖被角。

見丈夫進來,賈敏臉上的憂色方褪去,眼裏也有了笑意,人便往床裏側讓了讓,隻是沒得力氣,不過才挪了半寸不到的地兒。林海一見賈敏的眼珠子往一旁滾了滾,便知她的意思,忙就挨了上去,順手就在床裏側拿了兩個大引枕挨著賈敏的枕頭放下,便躺在了賈敏身側,手臂也伸到了賈敏身下,摟了她在懷裏。

脖子下麵林海的肩窩有些硌人,賈敏心裏一酸,自己病了這一個月,林海瘦了,兩鬢也染了秋霜。

“知道了,我再不管就是,反正家裏有你們父子三個,橫豎也出不了什麼大亂子。”林海雖一再說無大礙,但是自己的身體自己個兒知道,這次是真的撐不下去了。

賈敏尚記得,才成親那會子,因心裏與母親有氣,自然看林海也不順眼,二人從最初的爭鋒相對,到後來的相知相許,二十來年的相濡以沫,賈敏最舍不得的,不是尚且年幼的女兒,也不是淘氣的小兒子,更不是還未成年的長子,她唯獨不放心的,是自己的丈夫。這個男子,在外人人都說他圓滑至極,連浸淫官場一輩子的老輩人也鬥不過他,可隻有賈敏清楚,這個男子有著書生的天真,又有著江湖人的豁達,偏偏太重感情,若是自己走了,他必不會續娶,自己倒是一死百了,他卻還要在這世上忍受長日的孤獨和寂寞。就怕他鑽了牛角尖,拐不過彎來。

賈敏心裏也不甘,可又有什麼法子,她已做盡自己能做的事兒,總歸還是鬥不過命,黛玉六歲,她終於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耳邊聽得有他低低的笑聲,臂膀也微微收緊了些,又扯了被子,裹了個嚴嚴實實,就聽林海說:“有他們兩個就成,我陪著你。”

摟了林海的腰,二人貼的更近了些,賈敏卻覺著不夠,林海懷裏的溫暖,還有那淡淡的蘭花香,她實在是貪念,一刻也不舍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