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章 沉澱(1 / 3)

理想國(白少邪)

楔子

在古代有個很了不起的家夥說過,人在死的時候,身邊有個能夠將自己的孩子托付的朋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越寧至今還記得,當初她被顏家老太爺在眾目睽睽之下死死按住的情形。不過是碰巧去了那麼一家醫院,湊巧走錯了病房,剛好路過那群哭喪的人群,就那麼奇跡地伸了個懶腰,那個不明物體就像貞子一樣橫空出世。抓著她的那隻手就像是山村老妖般幹枯硬實,蠟黃的臉上透著隱忍的決意,這個不明物體顯然是一垂死的老頭,單薄卻堅毅的雙唇一次一次重複著臨別的諫言,像是電視裏堅決要將自己的骨灰葬回故土的戰士,強韌的意誌令天地也一同肅穆。

往後要回憶起人生的這一段,若非要給它配個樂,也必定是貝多芬的生命交響曲,奏到最高潮時隨著一聲哭啼終於華麗落幕。老大爺安心咽了氣,越寧收回手,發現自己的手臂竟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紅痕,無辜地嘟了嘟嘴,不明白為什麼這老頭非要她照顧他孫子,不過就是一不小心走錯病房而已,無緣無故怎麼就多出一個麻煩的責任?趁大家掩麵痛哭著送別大爺時,越寧走到一邊,看著剛才用哭聲拯救她的小屁孩,小小的臉白白嫩嫩的,眼睛大得像廁所洞一樣水靈水靈,心裏一軟,天生責任心作祟,想起無奈下答應大爺的話,抽身就把這個才七月大的小嬰兒給抱走了,絲毫未注意到那群上前哭喪的人中有一男孩正怒氣衝衝地看過來。

現在再回想起那之後的事還不覺振奮,簡直就是好萊塢大片《生死時速》的翻版。越寧剛踏出醫院門口兩步,就見一同齡小孩(備注:男的)朝她追來,口裏模模糊糊喊著什麼。

莫非是人口販子?

越寧天才地想,拔腿就跑,當然她還不至於蠢到想以體力取勝,“嗖”的一聲就竄進了停在路邊的出租車上,大喊,有人蛇要來搶人了,快跑!司機立馬踩下油門朝著最近的警局奔去,臨了望著後視鏡問誰這麼大膽光天化日之下竟要拐你?

越寧把小肉球往前一推,說,不是拐我是要拐他。

他?他是誰啊?

越寧愣住了,想了一下,看著這張漂亮的小臉,猶豫了四分之一秒,想起剛才那大爺的話,心裏頓時升起一股決意,道,他是我兒子。

一句話出口,隻見那司機滿臉蒼白冷汗像是尼加拉瀑布一樣“刷”的一下瀉了下來。某隻正往天堂飄蕩的靈魂在半空中猛地打了個冷戰。

顏小舟坐在後麵的出租車上,突然就覺得封閉的車內有一股寒風吹過。

身旁的司機望了他一眼,小朋友,看前麵那車有點不穩,莫不是被歹徒威脅了?

顏小舟義正詞言道,追,絕不能讓她搶走我弟弟!

想我們正義感泛濫的司機大人立馬加大油門,前麵越寧那車見了,隻道是世道炎涼歹徒越發猖狂,也拚了命地加快時速。

一場拉鋸戰在公路上轟轟烈烈展開,曆經了九九八十一難終於修成正果,不等車在警局門前停穩,越寧“嗖”的一聲帶著小家夥往裏麵衝去,顏小舟也不示弱,仗著兩手空空身輕如燕大步上前捉住她的手,一瞬間天地俱靜,像是高手對決的短暫前夕,蕭瑟的風自腳下呼嘯而過,很多年後再回想,原來所謂對手,就是自初次碰撞時便能迸發絢爛世間的火花。

那一刻,他們之間相距隻有零點零一厘米,但是四分之一秒後,越寧下了一個決定,嘴巴一扁,脖子一甩,她在四周詫異的目光下仰天痛哭,簡直就是那冤死的竇娥,哭得要多難過有多難過。

顏小舟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這麼哭的,兩歲的時候偷偷跑去看嬸嬸接生她也沒喊這麼慘,比假的還真,比真的還假,幸好他也不是個省事的主,當下也做出一副委屈相表示此事與自己無關,警察同誌們都納悶,這兩個三歲大的孩子跟個小不點跑警局門口,一會兒大義凜然得像革命英雄,一會兒委屈得像被冤枉的漢奸,其中一個居然還抱著一傻笑的小BABY,這,這唱的是哪一出啊?那兩個無辜的司機往這裏一望,下巴脫著差點能塞一根油條,還是豎著塞的。

事實證明,無論將來我們越寧大人和顏小舟少爺有多麼天妒英才才華橫溢,在三歲的時候也隻是兩個不懂事的小屁孩,趁著年輕做點傻事,童言無忌莫怪莫怪,哈哈哈。

這件事後來成為他們家族的不敗笑談。彼時,越寧站在警察局的辦公室裏,隔著人群抬起頭看了顏小舟一眼,小家夥的眼睛也正直直盯著她,清澈的瞳孔裏不知是閃過了什麼。

而最最無辜的小嬰兒顏路,從頭到尾都賴在越寧懷裏,笑顏如花。

你要……他,要……他。

病房裏那個抓著她的手不放的老頭子當初是這麼說的吧,一直以為這家夥是要她照顧他的寶貝孫子顏路,後來回想越寧才知道,那老頭的近視至少八百度,MY GOD!

“轟”的一聲,驚雷炸醒,越寧翻身坐起,背後竟是一身冷汗。

她又夢到小時候的事了,真是……詭異……

抬起頭看著屋子裏橫七豎八的屍體,那都是昨晚酒桌上英勇就義的革命小輩。

按了按發昏的頭,越寧從沙發上起來,顏路那小鬼還死拽著她的衣角不肯放開。這小子,打三歲時被她撿走後越來越粘她,無怪乎顏家老頭子臨別時也硬把他塞過來,一個華麗的誤會,害得越寧大好青春就莫名地橫生了這麼個劫數。

窗台處飄出一道煙絲,越寧臉一沉,起身走過去,顏小舟正靠在欄杆上悠閑地叼著煙,清秀的臉上難得地顯出一絲倦怠,“要不要?”

伸手遞來一隻煙,手是白皙纖細的,骨節堅挺有力。這雙華麗的手還沒來得及攤開就被越寧打下了,反手搶走他嘴上的煙扔了個口香糖到他嘴裏。

“我不想吸二手煙,一手更不行。”越寧說。

顏小舟笑了,漂漂亮亮的臉愣是陰沉起來,當然那陰沉也就越寧這種人體會得到,人前他還一翩翩君子,儀表堂堂剛正不阿,要放在古代就一武林正派的代表,誰能看出他骨子的邪乎?

越寧冷笑一聲偏過頭,“你不是說考A大嗎,怎麼跟我鬧一學校來了?”

“你在哪裏,我在哪裏。”他優雅地抄襲著萊昂那多的台詞:你跳,我就跳。

越寧瞥了他一眼,“我還真榮幸。”說完,一臉不在乎地轉身坐到橫梁上。她喜歡高的地方,天生就喜歡,看著天上白汪汪的大月亮,愣是忍住了想要撈下來的欲望。

顏小舟就不太滿意了,看著她飄飄欲仙的姿態,伸手拉住隨風揮灑的長發,有點亂,恣意張揚著,到手卻滑得晃手,細細軟軟的溫馴不已。

“幹什麼?”越寧莫名奇妙地低下頭,責怪的眼神裏帶著一絲疑惑,全然沒想到兩個人正以一個曖昧的姿勢對望著,衝動也就是那麼一霎那,顏小舟抬起頭拉了拉她的頭發,嘴唇就這麼輕輕碰在一起,由下往上,像是一種膜拜,一種奇怪的心情在心裏蕩漾開來,明明第一次這樣親近,卻像是親近了很久,久到時間讓心口泛疼,疼到麻木,就忘記了那是誰的心。

一些本不該存在的畫麵從腦中浮過,寬廣的草原,湛藍的天空,兩個人手牽手自由奔跑;寧靜的雪山,紛飛的花瓣,並排的腳印漸漸延伸……是不是太矯情了?那麼來點平凡點的。比如說喧嘩的課後,一個人走到另一個人麵前,說同學,我們交往吧,再比如,黃昏的小巷,兩個孩子相互追逐嬉戲,偶爾一個回頭,小女孩微微一笑,燦爛如花。太純潔了,美好到簡直詭異,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來電?沒可能啊……摸了摸胸口,心髒果然跳得很快,馬達似的把周遭的空氣也給振動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那是殺氣,毫不掩飾的殺氣正直直地從背後逼來,顏小舟猛地閃身,就見一酒瓶狠狠在壁上瞬間開花。

“顏路……”越寧喊了一聲。

這廝還不放棄,憤憤地抽身想要再度攻擊,脖子卻突然人按住,抓小雞似的輕輕一拉,少年立刻乖乖停下了。

“你幹嗎?”顏小舟問。

“我才要問你們在幹嗎,剛才那個,別說是眼睛進沙了,我才不信。”小嘴嘟得老高,眼睛紅紅的,顏路往後一退,握住越寧的手。

顏小舟隻是一笑,“確實不是眼睛進沙,不過接個吻而已。”

踩到老虎尾巴,顏路猛地跳了起來,“你,你,你——太過分了!”

越寧歎了口氣,知道這樣下去沒個完,望向顏小舟,“行了,少欺負他。”

欺負?顏小舟笑笑,自己的堂弟他還不清楚嗎,這小子表麵是一乖乖的小老虎,骨子卻是隻陰狐狸,哪是他三下兩下欺負得到的。不過顏小舟明白,越寧很疼顏路,畢竟是親手撿走的幹兒子,名義上隻小兩歲,心裏卻像對自己帶出的孩子似的,愛護得很。聳聳肩膀,便知趣地撤到房裏去了。

顏路抬起頭,“阿寧,他是不是欺負你?”

“誤會而已。”越寧說,其實她也很納悶,這人無緣無故就親上來了,想是氣氛太好酒精太重,那種情況下總要發生點什麼,不然太對不起觀眾了。

顏路看著她迷惘的眼神,突然就覺得寂寞,再過兩個月他們就是大學生了,他卻還在高中徘徊,就那麼一點點距離卻把人拋得老遠,怎麼趕都趕不上。要是早生兩年就好了,他常這樣想,可是早兩年也不會有那個滑稽的誤會,矛盾得很。

嘴巴一扁,把越寧抱在懷裏,從小到大顏路都特喜歡這動作,因為越寧的皮膚很軟,像小嬰兒一樣,水靈靈的叫人想一口吃掉。

想著想著腦子就開始發花了,低頭就是一口咬在她脖子上。

“靠!”越寧一腳踹過去,“你小子有病啊!”

顏路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視著她,“阿寧,我跟你一起去上大學吧……”

“就你那成績高中能不能畢業都是回事。”越寧鄙視道。

事實證明,我們顏路小同誌長得再水靈腦袋再聰明也就隻能用在那些個邪門歪道上,應試教育對他來說絕對是一克星。

“那阿寧,你娶我吧……”

又來了,又來了是不是,越寧翻了翻白眼,真不明白這人長這麼大了還那麼愛撒嬌愛裝可愛,偏偏裝起來還就是那麼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