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跪下,謝過紅薯!(1 / 1)

文/蔡學利

紅薯,我母乳的源頭。紅薯地,我生命的胞衣地。有誰見過成山成坡,滿窖滿屋,比成堆的包穀更為壯觀的紅薯嗎?我是在母腹裏,最初的胎動中,開始感受到那種浩大的堆積的。媽媽說,我出生前一百天,家中的米壇見了底,正是地裏那有點甜的大疙瘩,提供了我生命最初的營養。

所以,從尚是負值的歲數起,我便以一種屈膝的方式,感恩於紅薯。

自然而然,當我赤身滾落於稻草,紅薯的氣息、紅薯的味道、紅薯的典故,便晃蕩開始於生命的搖籃。奶水不足,母親在很早的時候,便嚐試掐一點雪白的綿軟的甜,抹向我啼哭的嘴唇。據說,繈褓中的我有時可以吃一大半個。紅薯的孩子白胖過了紅薯。

大約到了七八歲光景,我開始讀懂了薯地,讀懂了糧食的基本含義。

薯地的形成極簡單。隻要碰上雨過地皮濕的天氣,薯藤便在鄉親的剪刀中無數次腰斬自己,然後跟著一件蓑衣出門。不需要分行打窩施肥,隨意一站,它們便於一日之間占據了一個又一個山頭。生命的斷章,夜宿山坡,薯苗的成活比白楊還要簡約。隻需一片葉,兩寸莖,便能落地生根。

不消月餘,薯藤便與泥土有了千絲萬縷的感情。它們隨意舒展著,織起了綠色的豐沛。那是窮山惡水間唯一生動的顏色。那時,為便於收割,我們一年要對薯藤進行兩次整理,將之擺向同一個方向。在浩瀚的葉海裏,我們用跪爬的方式,梳理著村莊辮子。

我們對紅薯的料理,一直要持續到冬的深處,直到大山的深意在簷下、屋角、薯窖裏堆積如山。那段歲月,也定格了我童年的幾個剪影。

放牛的間隙,常有一個單膝跪地,用指頭從地之一角刨出紅薯,然後在石頭上輕輕砸破薯皮,剝皮而啖的少年。那就是我,一個地裏蹦出的紅薯。

喜歡在某個寒冷的日子裏,揭開薯窖的木板。父親粗大的手將我放進窖封著溫飽的巢穴。我便雙膝跪在紅薯上,撿滿一籃,掛好鉤子,幫大人提上去;碰上較好的太陽,便會幫著母親,在大石板上曬、收地瓜幹。不知不覺間,我常匍匐於生活的甜條之間,頂禮膜拜。

隻是,那時我還不知這些跪的姿勢背後,有一層深意。後來,從一些典故裏,我慢慢懂了:原來紅薯是苦難歲月裏唯一的饑餓的反義詞,是足以和娘親相比的存在。

家鄉的地名叫“山鬥”,就是“山角鬥落”之意,是湖南在張家界之外的又一“盲腸”。外鄉人形容吾鄉,就是七個字:彎彎紅薯彎彎路。可在三年困難時期,正是因為彎彎紅薯,使之成了逃荒者的向往之地。當時,有不少從彎彎路走進來的女子,就是以吃一頓飽紅薯為條件,嫁在了山裏。這種例子,我們村就有好幾個。不但紅薯能充饑,在挖蕨根、尋野菜的那些最艱苦的日子裏,薯藤也是飽肚子的最好食物。當年,二伯家的一樓經年的薯藤,救活了多少頻死者的性命啊!據說,紅薯地還曾成為過貧窮日子最後一道屏障。成堆的紅薯與薯藤吃完後,人們還可以拿起耙頭,從地裏挖掘遺忘的收成,經冬的殘餘紅薯根,隱伏成生的希望、生的信念。

紅薯,以一種沉甸甸的姿態,果了那個時代的腹。

由於幸運,我僅僅嚐到了苦難的尾聲。上學的日子裏,從被窩裏爬起,帶上一個烤紅薯或抓一把薯片,便可以出發。當我終於走出大山時,行囊裏有了風幹的口糧,負笈的理想便底氣十足。有一些豪氣,還充盈到了我年少時的對聯故事裏。高中時有一個語文老師曾出聯考同學們:“墨黑一砣白炭”。記得我對的是“雪白兩個紅薯”。老師在讚賞之餘,順便出了一“紅薯聯”給我對:“無米常啃生紅薯”。我應了“有酒時作太白歌”,老師很是高興。

最好吃的一種紅薯,叫黃心紅薯。哪怕是後來上了大學,正是它,在異鄉給了我著色的睡眠,甜而粉的夢。我喜歡於校園的夜半跪立於床頭,伸手往包裹裏搜索,喜歡看著薯片上薄薄淡淡的一層白,想起歲月的風霜。

而今,我這個母親藤上結下的一點真實,徹底流落到了都市。每每看到街頭的烤紅薯攤,思念便會長成長長的藤,依然有著連接土地的韌性。吮它成長,我一生的精神不再饑餓;吃它長大,我逆境的日子絲絲微甜。

有誰如我,對紅薯、對母親懷著心靈的跪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