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逆道(1 / 3)

權奕決定離家去當職業選手的那天,正好趕上村裏一年一度的夏日慶典。

說是慶典,不過是縣城裏的馬戲團來到村子邊的河岸上巡遊一周。傳說馬戲團中有個算命的老太太很厲害,說哪家要發財,哪家就發財,說哪家要被淹,哪家就被淹了。婦女們都信這一套,即便知道撈不著好結果,也抱著僥幸的心態想去老太太那裏聽聽自己的命運。說是她們自己的命運也並不準確:她們出這個村子是不太可能了,就指望著自己的兒女哪一天到了大城市裏出人頭地。

那天夏日慶典的傍晚,權奕偷偷離家的舉動被他妹妹舉報了,於是他母親氣急敗壞地拿著簸箕滿街追著權奕跑。權奕十八了,到底來說也算是個健康的年輕人,怎麼可能跑不過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之所以被最後逮住,不過是因為他一心軟,一害怕,想到麵前的道路迷茫危險,而自己是一隻離群之鳥,就不由得腿發軟,跌在了一塊石頭上。

他一倒地,塞滿了東西的雙肩背包也跟著滾去了遠處,隻留著他腰上的一個小挎包還死纏在身上。他搓搓地上的泥,覺得自己剛才的畏縮真是懦弱至極,不顧滿身的泥土爬起來,想要繼續朝著出村的方向飛奔,結果剛一抬手就被他母親給抓住了手腕。婦人氣急敗壞地罵他不是東西,說他腦子被豬油給灌了,怎麼會沒事想到離家出走,還是在高考之前這個重要的時刻。

權奕一聽也來氣了,又把他離家出走的目的解釋了一番,說他這是要去北京,因為找到了一份工作。權奕母親死不相信——任是哪個女人都不會相信。權奕從小到大沒有絲毫引人注目之處,成績總在班級裏吊車尾,每個暑假都跑到網吧裏打遊戲,學習之事從來就沒有過興趣,藝術方麵又沒有絲毫特長——這樣的年輕人,怎麼可能在北京這個競爭激烈的地方找到工作呢?

結果權奕說得那麼斬釘截鐵,還說這份工作是他母親是理解不了的。於是他母親更來氣了,伸手就想要打權奕,權奕沒躲過,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村裏的老大爺們都圍了上來,勢必要把權奕這個不孝子給製服在這裏,於是就形成了十多個人對付一個人的場麵。

“媽,不如這樣好不好,”權奕被人擰著脖子,用粵語和他母親艱難講道,“我們去那個算命的老婆婆那裏,她要是說我去了北京後前途光明,你就要讓我去;要是她說我必將遇到大災大難,那麼我就不去。”

他母親本來覺得權奕在這裏提條件是無理取鬧,可是無奈婦女都信算命那一套。她想著,要是連那個料事如神的算命婆都說權奕前途光明了,又為何不讓他去呢?

結果就是權奕被他母親和幾十個老大爺帶著,一路從村子走到了河邊的馬戲團裏,這一路艱險萬分,一方麵要顧忌著不讓權奕逃跑,一方麵還要注意躲閃附近擁擠的人流。

夕陽西下,河邊的田野隨著晚風吹拂,春日的最後一絲陽光即將消逝,再過一會兒就是立夏了。過去的十八年,每到了夏天,權奕和夥伴們白天幹活,傍晚就躺在田間休息玩耍,偶爾捉捉蟲子,談論些不著邊際的廢話。隨著人流的推擠,他感到自己與村子漸行漸遠了,那時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要是真的就這樣走了,那麼過去的一切生活就永遠地成為了過去,隻能離他越來越遠,直到死亡那刻,他都無法再回到回到年少的夏日和寧靜了。這還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人生正如高中老師嘴裏那樣殘酷,竟然有著“絕對的”、“無法逆轉”的東西。

他母親大概是和他一樣的想法,語氣裏染上了哀怨:

“走,走,走,這世界這麼大,你走去哪裏啊……”

權奕雖然正以難堪的方式被架著,但是他的目光也低垂下來,似乎極力想要溫柔地安慰她。

他母親布滿周圍的枯黃的臉終於忍不住顫抖起來:

“奕啊,你剛才說的話當真?”

“當真,”權奕望著遠處那片他還並未做好告別準備的田野,望著遠處幾個搬著板凳正在看《功夫足球》的兒時玩伴,望著一群咿咿呀呀吵鬧不停的孩童,目光裏染上了如同這滿地麥穗一樣金黃的流光,“要是老婆婆說我此途凶險,我就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