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玲瓏拉開落地玻璃門,走進花園。
一個女子身著白色雪紡紗裙,赤著腳,立在梅樹下。風吹起她的長發以及裙裾。她覺得她就要乘風而去了。
“姐姐。”司空玲瓏忍不住出聲叫她。
站在梅樹下的的女子回轉頭,淡淡一笑。
“玲瓏,你來了。”
“姐姐,別再站在外麵吹風了。”玲瓏跑過去拉那個女子進屋,把她推坐進沙發,“丞已經說你的病情惡化了,你又不肯住院。姐姐,我拜托你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好不好?在這個世界上,我愛的隻有姐姐,姐姐是我最最重要的人。所以,求求你,千萬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不要丟下玲瓏一個人。”
那天,她本來和姐姐約好一起出去逛街,她已經快走到碰頭的地點了。她就站在馬路的對麵,看見譚君雪把似乎是心髒病發的姐姐扶進出租車,她便也攔了一輛出租車,跟在她們的後麵。到了醫院門口,她遲遲不進去,等到譚君雪離開,她才找到姐姐,把姐姐帶去丞的醫院。
“今天是騖遠結婚的日子吧。”阮傲君側過臉,目光落在占據半麵牆的巨幅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蹲著身子,微低著頭,嘴角掛著無限柔情的笑容,手在撫摸著路邊的一隻流浪狗。這張照片一看就知道不是出自專業攝影師之手,但卻很好地捕捉到了這一刹那的表情。就是這樣的笑嗬,她的最愛。
“現在趕去還來得及阻止哦,姐姐。我保證隻要你一出現,周大哥的眼中便隻有你了,那個什麼譚君雪隻有靠邊站的分。”她就是氣嘛,為什麼隻有姐姐一個人在這裏黯然神傷,受著病魔的折磨,而周騖遠和譚君雪卻雙雙在教堂意氣風發,幸福快樂地舉行婚禮。
“十九年前,當我第一次對騖遠的笑容視而不見,背過身去的時候,我已經預見這一天了。”阮傲君笑著說,那一天,醫生告訴她,她活不過三十歲,“我知道騖遠是愛雪的。”
“可是我也知道周大哥更愛你,甚過她。周大哥最愛的是你啊,姐姐。”在美國的時候,半夜起身喝水,走過周大哥的房外時,她都會隱約聽見周大哥在夢中也叫著姐姐的名字。
真想看看騖遠當新郎的樣子,一定非常帥氣。他要結婚了呢,可惜新娘不是她。
“雪可以與他白頭偕老,而我……不可以。”
心……好痛……
“姐姐!你怎麼了?你不要嚇我啊,姐姐!”
阮傲君突然弓起身體,雙手緊按住胸口。沒有了笑容,隻有痛苦。
玲瓏見狀,飛快地跑進廚房。阮傲君從裙子的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她把它緊緊地捏在手心。玲瓏倒了一杯水出來,跑回阮傲君身邊,拿起茶幾上擺著的藥瓶,倒出幾片,放在手掌上,就著水,喂進了阮傲君的嘴巴。
“姐姐,好點了沒?”
沒有用,阮傲君搖頭。她還是痛……好痛……好痛……
心……好痛……
教堂裏一對新人正在接受牧師的祝福。譚君雪身披白紗,手捧鮮花,一臉幸福。這幸福已經快要滿溢出來,泛濫成災。
她一直在夢寐以求著這一天的到來,在這個小教堂內,與她愛的男人步上紅地毯。
一個多月來,她讓自己陷於忙碌之中,和周準備結婚的事宜。試婚紗,訂酒席,發請貼,買禮餅喜糖,周的父母因為兒子結婚從雅典趕回來,她和周去機場接機……她要自己忙,忙到腦子裏再也裝不下別的事情。這樣她就不會想起網上的那個“騖遠”。
她很想知道那個“騖遠”究竟是誰,他一定是認識周的人,並且還非常了解他。網上的“騖遠”已經消失,她有預感她不會再碰到他。她應該把一切都告訴周的,但她的心卻又膽怯。她在膽怯什麼呢?她說不上來。她隻是覺得如果把這一切告訴周,她現在所擁有的幸福就會坍塌,而她想抓牢這幸福,她不想失去周。
所以,她讓自己忙。
“我周騖遠現遵上帝之聖法,娶你譚君雪為妻。從今以後,無論安樂困苦,富貴貧窮,疾病健康,我必幫你,我必愛護你,直到終生。”
周溫柔的聲音在她耳旁響起,她多希望這一刻能夠靜止,化作永恒。
“我譚君雪以戒指為征記,與你周騖遠結婚。我以我的身心尊敬你,我以我的財物與你分享,奉聖父聖子聖靈之名。”
“請雙方交換戒指。”牧師微笑著說。
伴郎從後麵遞上一對戒指,周騖遠拿起其中的一隻,執起譚君雪纖細的手,慢慢套進她右手的無名指。譚君雪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禮成。
周騖遠揭開譚君雪覆麵的白紗,她那麼美,並且羞怯,盈盈大眼望著他,讓他心裏一陣激蕩。他不自禁地俯下頭,吻上她紅豔的唇,鼻間聞到她臉上胭脂的香氣。
輪子滑過地麵發出金屬的響聲,她感到自己正被一些人包圍,並推著走過一條長長的廊道,天花板的燈刺痛她的眼睛。
耳際有不同的人聲交錯。
“快去把一號手術室準備好,她必須立刻進行換心手術!”
“是,沈醫生!”
“姐姐,你聽見我說話嗎?丞為你找到心髒了,你會沒事的,你會沒事的!你一定能夠活下去,活到一百歲……”
騖遠……騖遠……
……隻要君答應我不再哭,不再隨便流眼淚,那麼等到君長大了之後,我就會要君做我最美麗的新娘。
騖遠……我做到了,我不哭……我會堅強……我要做你最美麗的新娘……
……
我們拉勾勾。我答應騖遠以後都不會再哭,再痛再怕都不會再哭。騖遠答應我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
騖遠……我們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你和我拉過勾勾的……
……
……媽咪不會離開君的,君這麼漂亮,這麼可愛,媽咪怎麼會舍得離開君呢。
騙人!媽咪死了……她離開我了……騖遠……
……
……我也不會讓君離開我的,君哪裏也不許去,隻可以呆在我的身邊,在我看得見,摸得到的地方。
騙人!
騖遠……我也要死了……我就要死了……騖遠……
“我要見他……騖遠……騖遠……我想見……你……騖遠……”
我們不能夠在一起……一直……一直……我可以哭了嗎……可以流淚嗎……我們不能夠在一起……
有水滴滑下阮傲君的臉頰,洗出兩行印記。她分不清這淚是她的還是玲瓏的。
“騖遠……我想見他……”她漸漸無力,頭腦昏沉,原本緊握的右手慢慢鬆開,一隻玻璃瓶從她的手掌間滾落到地上。
玻璃碎裂的聲音首先響起,接著是“嘩——”的一聲。
一地的紅豆滾動……滾動……是相思……
“姐姐,我去找他,我去幫你把他找來!”玲瓏說完,轉身往醫院外麵跑去,邊跑邊擦幹臉上的淚跡。
騖遠……騖遠……
正在婚宴之中的周騖遠突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悸,他按住胸口,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卻開始心慌。
“怎麼了?”譚君雪發覺身邊的周騖遠神色有異,關心地問。
“沒事。”周騖遠擺了擺手,他不想讓君雪擔心。
賓客一個接一個地來,譚君雪見到了周騖遠的不少老同學,她發覺正像以前周說過的,他的學校專出帥哥美女。有幾個女子簡直讓她也驚為天人,而小黛早已經跑來跟她說要換位子,硬是要去跟周的老同學坐一桌。在場眾人的視線都往那兩張桌子掃射,比他們這對新人受到的關注還多。
又有一名身著黑色細肩帶絲綢長裙的美麗女子走進宴會場,她立刻成為全場焦點。不僅因為她的美貌,也因為她的衣著顏色。沒有人來參加喜宴會穿得一身黑的。
女子朝她和周走過來,周的老同學所坐的那兩桌子裏有人跟她打招呼,她沒什麼表情地側過頭,揮揮手,算是回應。
“恭喜你,周。我祝你們夫妻百年好合。”女子終於走到他們麵前,說出了這句祝福的話,臉上還是沒有表情,給人的感覺冷冷的,卻又不會讓人覺得難以接近。
譚君雪心裏奇怪,為什麼這個女子的聲音她聽來格外耳熟。
“謝謝,丫丫。過去坐吧,他們都等著你呢,難得可以聚在一起。”周騖遠笑著表示感謝。
女子點頭,她看了譚君雪一眼便轉身向那兩張桌子走去,撿了個位子坐下來。
丫丫?!
“她就是那個丫丫嗎?”譚君雪驚訝極了,她忙向身邊的周騖遠求證。
“那個丫丫是哪個丫丫?”周騖遠心裏明白譚君雪問的是什麼,卻又故意裝作不懂,來逗譚君雪。
“廣播‘夜半歌聲’的名主持丫丫。”那個聲音錯不了的,是讓人聽過就忘不了的聲音,清清雅雅的,就像流過鵝軟石的溪水聲,穿透人心。
“沒錯,她就是那個丫丫。你也有聽她的節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