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嚴冬終於要過去了,然而,落梅軒外梅花依舊盛放。那一片紅雲似火,幾乎要將整個落梅軒燃燒起來一般。
來落梅軒已有些時日,但情兒卻依舊沉睡不醒。他為她把過脈,脈相平和,身子也在漸漸康複當中。
按常理,她理應在施針的第二天就蘇醒,然而,她卻選擇了沉睡。他知道,是她潛意識中不願蘇醒。因為他殘忍地封住了她的記憶,讓她忘記了她的責任,忘記了上官家族的血恨。
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情兒那絕望的眼神,那一種如死灰般的神色,就像一把刀直刺他的心髒,鮮血淋漓。
但除了這一個辦法,他想不出其他方法可以讓情兒好好地生活下去。如果真的要什麼,就讓他一個人吧!反正他這雙染滿了血腥的手,注定是無法洗清的。
心口再度湧上一陣絞痛,渾身頓時像是墜入了萬年冰窖。他不由微微擰起了眉峰。
“公子——”
聽到身後的輕喚,他連忙收斂起臉上的痛楚之色,回過了頭。
碧心正站在那裏,手裏端著一碗藥。
“碧心,什麼事?”
自從碧心知道上官情沒死之後,便對鳳筠舒不再存有敵意。上官情和鳳筠舒來了落梅軒,她自然緊緊跟隨,順道可以照顧上官情。
“公子,你該喝藥了。”碧心端著托盤,走到鳳筠舒麵前,“這幾日我見你臉色不好,想來你是舊病複發了,便照著以前小姐給你煎藥的方子煎了藥。”她將藥遞到鳳筠舒麵前,“快趁熱喝吧,我知道你肯定沒給自己配藥。”
看著那一雙誠摯的眼睛,鳳筠舒心底湧上了一絲淡淡的暖意。
“謝謝。”他接過藥。
碧心垂下了眼簾,緊咬住唇,“公子,那時我差點殺了你,對不起。我當時是痛瘋了——我以為——以為你背叛了小姐——”
“鳳公子都跟我說了,他說你是為了不讓小姐再深陷下去,所以才毀了那封信的,其實——其實這樣對小姐來說也是好事——”
她抬起了頭,眼底滿是愧疚之色,“公子,是碧心對不起你。”
鳳筠舒輕搖了搖頭,“碧心,我知道你是護主心切。若是換了我,我也一樣會那麼做。”
“可是——”
碧心還欲說些什麼,卻被鳳筠舒淡笑著阻止。
“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你去照顧情兒吧!”
“是。”碧心躬了躬身,臨走之前,卻又看了鳳筠舒一眼,“公子要記得吃藥。”
“嗯。”鳳筠舒點頭,直到碧心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中,他才低低嗆咳了一聲,單手掩住了唇。眼前驀然一黑,他身形也不由一晃,手中的藥頓時灑了一地。
他倚著窗沿,壓抑地咳著,眉宇間掠過一絲歉意。
真是平白浪費了碧心的一翻好意了。
閉目喘息了半晌,他才緩緩睜開了眼,看向窗外的眼底卻是一片清寒之色,“姑娘既然來了,何不進來一敘?”
“沒想到這個時候你的耳朵還這麼靈啊!”窗外響起一道歎息聲,緊接著,不知從哪裏冒出了一名素衣女子,容貌嬌俏,有著一雙明亮的秋眸。此刻,她正半身趴在窗台上,托腮直勾勾瞅著鳳筠舒。
“你說我是不是應該告訴鳳筠豪?他的二叔快要死了。”
女子含笑而問,雖然談論著人的生死,眉宇間卻毫無沉重之色,反倒像在談論一件趣事一般。
“其實你死了也好,剛好可以讓我多一個試驗品。”
鳳筠舒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姑娘喜歡拿死人做試驗?”
“對呀,誰讓我要救一個死了好久的人呢。如果不能做到萬無一失,我是不會動手的,不然我可是會被阿利雅剁成肉醬,想想都好可怕。”女子笑顏如花,單手輕輕一托,已從窗外躍了進來,毫不客氣地找了個躺椅坐下。
鳳筠舒也不介意,在桌旁坐了下來。
“是筠豪讓你來的嗎?”
女子舒舒服服地在躺椅上躺了下來,微合雙目,“是啊,那奸商不是給他那個頑童老爹逼去長安求親了嘛,原本我也要過去瞧熱鬧,可惜——我受製於人,隻能留在這裏吹冷風啊!”
鳳筠舒掩唇輕咳了咳,“還未請教姑娘——”
“冷泠。”女子睜開了眼,含笑道,“你叫我小泠就可以了。”
“聽口音,姑娘並不是中原人士。”
冷泠坐了起來,眼底露出了一抹興味,“我可是正統的漢人哦,不過,我長年居住在新羅國,而且與皇族關係密切。”
鳳筠舒眼底微微一顫,卻沒再多問什麼。
冷泠支著下巴,久久等不到鳳筠舒問話,不禁長歎了一聲,“不好玩,我還以為你會迫不及待追問下去呢。”
鳳筠舒抬眼看著她,“姑娘若想說,又何須我問?”
冷泠一翻白眼,“鳳筠舒,我看你一派溫文,還以為跟你那奸商侄子不同,沒想到你們鳳家人心眼都是一樣多啊!”她頓了頓,又恢複了正色,“不過,鳳公子,我總不能就這樣平白無故把我所知道的東西都告訴你吧?”
鳳筠舒慢慢地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她的麵前。
“筠豪讓你留下來,不就是讓你告訴我的嗎?”
冷泠一怔,不由語塞。聳了聳肩,她接過鳳筠舒手中的熱茶,“我現在終於明白了,看人真是不能光看外貌的。”似想到了什麼,她沉重地長長一歎,“真是該死啊,我怎麼可以忘記了你可是聞名天下的影門門主。”秋眸流轉,她笑眯眯地看著鳳筠舒,“從某一些方麵來說,你比那隻奸商還難應付。”
鳳筠舒輕咳了兩聲,語氣淡漠;“姑娘誇讚。”
冷泠緊緊盯了他半晌,忽然間又收回了目光,“發現不能跟你呆在一起太久了,不然,我很容易被你吸引。到時可就得不償失了啊!”她笑笑,端起熱茶喝了一口,“我可以告訴你一些秘密,不過,是有條件的。”
“姑娘請說。”
冷泠笑得高深莫測,“其實我跟你那個奸商侄子的約定是,看著你,不讓你走出落梅軒半步,一直等到他帶著嬌妻回長安。”
鳳筠舒淡淡看了她一眼,“看來姑娘改變主意了。”
冷泠眉尖一挑,含笑道:“誰讓你太聰明了,我怕自己根本看不住你。而且——”頓了頓,她深深望進鳳筠舒的眼裏,“你拚著性命恢複了武功,哪裏可能就這麼白白浪費了?表麵上你似乎是為了救上官情而恢複武功,但實際上,真正的原因怕隻有你自己知道了吧?你那奸商侄子雖然想到了這一層,但他猜不透你究竟會幹什麼,所以隻好讓我坐鎮落梅軒。可是我昨夜想了又想,與其讓你趁我不注意溜出落梅軒,還不如你我合作——這樣吧,我幫你了了十年前的心願。”
“那姑娘又想我做什麼?”
冷冷牢牢盯著他,嘴角噙著溫柔的笑,“你死後,歸我。”
鳳筠舒眼底一片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隻是淡淡說了一個字:“好。”
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一道人影閃過,冷泠唇邊的笑意更深,“我們空口無憑,總得立下字句吧?不然奸商準會同我拚命。”
鳳筠舒起身,拿來了一副紙墨筆硯,揮筆疾書。
冷泠手托著下巴,枕著桌麵,看著麵前依舊一臉平靜的男子,“為了上官情你果真什麼都不顧了啊!”
鳳筠舒並未答話,放下筆,將寫好的契約遞與冷泠。
冷泠掃了一眼,笑道:“好,有了這張憑證,鳳筠豪便不能為難我。”她一邊收起契約,一邊問,“我知道,你已經毀了那封信吧?”
鳳筠舒沉默。
冷泠輕歎了口氣,“你還真是用心良苦,若是讓上官情知道了那封信的真實內容,也許她真會當場瘋掉。所謂的被誣陷,所謂的冤枉,隻是上官情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上官遠凡確實連同商東齊,通敵賣國。”
心底劃過一陣劇痛,鳳筠舒不禁微閉了閉眼。
冷泠說得並沒有錯,他毀掉的那一封信並不是指證商東齊通敵賣國的證據,那封信——是上官遠凡寫給新羅國君主,言辭之間寫滿了對大唐君王的諸多不滿,希望能與新羅國合作,裏應外合。信中雖有提及商東齊,但為了情兒,他寧願放過一次絕佳的機會,也絕不可能將這封信外泄。
平複下心中的澎湃,鳳筠舒淡淡地問:“既然他們二人是合作關係,當年商東齊又為何要殺上官遠凡?”
“自然是為了滅口。”
鳳筠舒一怔。
冷泠輕歎,接著道:“其實當年上官遠凡的意誌並不堅定,他一直徘徊在大唐與新羅國之間,甚至試圖勸服商東齊不要再錯下去,可惜,商東齊仍然一意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