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撅了撅嘴,卻沒再繼續說下去。她心裏卻是極度氣憤,但凡在小姐屋裏伺候的,沒有一個不念著她的好兒的,小姐待人親厚,從不打罵下人,有好的東西也一貫與她們分享,就是那新進的小丫頭婆子們,說起小姐來也都要念一聲阿彌佗佛的。但這並不意味著小姐不會管束下人,丫頭們在院子裏愛怎麼三姑六婆小姐都不管,但凡有人出了院門兒敢胡亂嚼舌根子胡亂滋事,被她知道了,那也是斷斷不會放過的。雖然不會受皮肉之苦,但是月錢罰得狠了,那可比挨上幾板子更叫人肉痛,情節嚴重的,從此不讓在三蟲院伺候,這麼好的差事,可就沒處找了。
再說她說的也是實話,想當年夫人在世時,對二房就多有容忍,小姐也是個不愛爭的性子,任憑好的東西全讓二房母女搶了去,不過好歹小姐也有個嫡女的身份,二房也還顧忌些許。自打小姐十歲那年夫人因病去世,二房就處心積慮想要扶正,老爺那糊塗的,居然還讓她如願了。這下可好,原本庶出的現下也成了嫡出,明奪暗搶的更是不在話下了。小姐還偏偏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慣得二房如今越來越囂張,小姐現在被欺壓得連商戶出身的三房都不如。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小姐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領悟到這個道理啊,急死她了。
燕鴻在假山後看著自家丫頭為自己打抱不平,一時若有所思。
出身書香世家的娘親生性清冷淡泊,唯喜琴棋書畫,不愛內院爭鬥,在世的時候就不怎麼討父親喜歡,她雖為嫡長女,卻繼承了娘親那不討好的性子,所以並不受寵。娘親去世之後,父親對她更為冷淡,尤其在父親將二娘升為正房之後,幾乎對她不聞不問,二娘所出的一子一女和三娘所出的女兒占據了父親的全部心思,她這個曾經的嫡長女算是成了擺設。好在她對父愛並不憧憬,對於二娘那並不真誠的母愛更是避之不及,每日除了去上房請安也就是待在自己的小院子裏,樂得輕鬆自在做個米蟲。
想必娘親在天之靈,也唯願她過得好,所謂嫡庶之爭,便由它去吧。
“老爺雖為進士,但相比而言門第仍是差了些,堂堂鎮國公府,為什麼要來咱們府上提親啊?”可人搔搔頭,說了句大實話。
“聽說鎮國公夫人去天弘寺為公子爺求姻緣,天弘寺的弘一大師親自給解的簽,說是‘東風不自擾,春眠不覺曉,月初晴方好,燕子人家繞’,你想想啊,城東姓燕的可不就咱一家麼?而且兩位小姐恰好都是春天生的……”
經伊人這麼一分析,燕鴻覺得十有八九這親事兒會成。這弘一法師可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神棍,據說當今天子對他對十分尊敬,地位可比國師。他輕易不替人看相解簽,但一旦得到他指點,所求之事,幾乎沒有不成的。正因為他的存在,現在天弘寺儼然有了護國寺的派頭了,香火之鼎盛在全國都是數一數二的。
當和尚能當到這個份兒上,不容易啊。燕鴻搓著下巴感歎。
看來二娘這陣子不會來找她麻煩了,這麼好的親事落到她女兒頭上,她老人家不忙著到處得瑟,怎會有空來自己這兒調劑身心?
唔,上次故意當著父親的麵叫了她一聲“二娘”,把她得罪狠了,這才如願被父親禁足,耳根子很是清淨了些。禁期還有一半未過呢,她就不去湊喜事兒的熱鬧了,嘿嘿。
彼時,燕府上房正廳。
“雲兒,來來,讓娘親好好看看。唉,咱們家的小寶貝兒出落得真是亭亭玉立嫻靜大方,這眼看著就要當世子夫人了,娘親還真舍不得。”燕夫人話是這麼說,臉上卻是笑開了花。
“娘~~親,女兒不嫁,女兒要一直陪在爹娘身邊孝順您二老。”燕雲羞得臉上一片暈紅,窩進燕夫人懷中撒嬌道。
“胡說,這女兒大了總是要嫁人的,這麼好的姻緣可不許你往外推。”燕老爺一臉笑意地輕斥道。
燕府老爺燕慎是慶元年間的進士,年輕時曾是名動夷陵的俊彥才子,如今雖然年逾不惑,卻另有一番成熟儒雅的文士風範,至今仍有不少人家想要把女兒送與燕慎為妾。
此次鎮國公府前來提親,求燕府嫡女,燕老爺燕夫人壓根兒都沒想起來燕府最名正言順的嫡女燕鴻,直接默認求的是二女兒燕雲。
“爹~~”燕雲拖長了聲調嬌嗔,引得燕慎憐心大起,撚須大笑起來。
“老爺,你就別逗雲兒了,你沒看咱女兒是害羞了麼?”閨名楓娘的燕夫人很是了解女兒家的心思,笑眯眯地為女兒解圍。
燕雲偷偷抬眼輕瞅案上朱漆托盤裏的灰色禽鳥,心中滿是歡喜。灰雁呢!納采時以雁為憑乃是古禮,尋常人家多以木雕雁代替,顯赫人家頂多也是用玉雁,像鎮國公府能擒得生雁前來求親,即代表其非等閑之輩,亦彰顯了誠意。
鎮國公家的世子夫人呢,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能嫁得如此風光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