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九章 一腔父愛(1 / 3)

人家是左青龍、右白虎。

她是左一個冷若冰霜的總監大人,右一個佞臣賊子東方洛離。

人家青龍白虎是用來呼風喚雨為非作歹的。

她是夾在斷垣殘壁的縫隙裏求生存。

給這邊的端茶,那邊的也喊口渴。

給那邊上茶,這邊不高興地說茶太熱。

給這邊吹涼了茶,靠,那邊嫌茶太涼。

這日子沒法過了!

她是丫鬟還是婢女?她是長工還是奴隸?她幹嗎卑躬屈膝地伺候這兩位大爺?這是幹嗎?這是幹嗎啊?

該死的傅子康看她忙得跟陀螺轉似的,居然還捂著小嘴竊竊發笑。

娘的!要不是他把東方洛離那衰人帶來,她至於淪落至此嗎?

好不容易挨到一天的彩排結束,她那小蠻腰哈得都快斷了,現在她也顧不上問總監那約會的事了,隻想快快回到家裏關上房門躲到床上睡死。

一如既往地想要坐上總監大人的順風車,東方洛離那輛敞篷保時捷正不偏不倚地停在總監大人的車後,招搖得很。

東方洛離踩著悠然步子,慢慢走來,朝她招招手。

“上車。”傅子健毫無耐心可言,指關節叩著方向盤命令。

小臉猶豫地看了看東方洛離。

他打開車門,做了個請的姿勢,擺明了要她上車。

“我、我過去……”

“我在這裏等你。”他冷冷撇開眼。

“那那……”

車內人影不移不動,如頑石一樣。

她歎了口氣,朝東方洛離走去。

“你這是幹嗎?”她難解地揚眉。

“你說呢?”

“我活得稍微快樂一點惹到你了?”

她難得口氣衝得讓東方洛離訝然。他一直以為她的脾氣,她的任性早就消弭在全家的壓迫之下了。

在他的眼裏,東方小姍從沒有活得快樂的時候。

從他入住東方家的那一天,那嬌小的女娃麵若寒霜冷漠地坐在書桌前,懷裏緊緊摟著一個年輕女人的相框不言不語。沒了媽媽,是不是跟沒了爸爸的感覺是一樣的呢?那麼有什麼好悲傷的?

他是巴不得爸爸早點死。那個賭棍,輸了錢就回來找媽媽,媽媽不給他錢,他就毒打她。有一次,他路過河街,看見那個賭棍醉生夢死,搖搖晃晃,一腳跌進河裏。他匍匐在河岸上,冷冷地看著河裏的男人撲騰尖叫,牙齒把嘴唇咬得出血了,他還是一聲不吭。

默默地回到家裏,他摟著媽媽的腰說:“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我們了。”

東方小姍的媽媽又是酗酒又是吸毒,這樣的人有什麼值得她留戀哭泣的?

他不懂,他不懂。

從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很想告訴她,她沒有了媽媽,也會跟他沒有了爸爸一樣快樂,一樣自由。那是一種解脫。

“你媽媽死得好啊。”

那個冷漠的嬌娃陡然睜大眼睛,那雙眼睛死死地瞪著他,好像他是個怪物。

“你爸爸也是這麼說的。”

他證據確鑿鄭重其事地點頭,換來的卻不是他想象的笑容。

東方小姍睜著大眼,如泉湧的淚水從眼眶裏掉落,浸濕了她的荷葉裙。

他愣愣的。

隱藏在心底的,有些東西因為她的眼淚而刺痛著。

直到媽媽聞聲趕來,將他們分開。直到他漸漸發現,那個冷漠任性的小女孩變成了一個畏畏縮縮毫無脾氣的草包千金……

“我是為你好。”東方洛離一手撐在車窗上,淡淡笑歎。

該堅持的,他絕不妥協。

“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為我好嗎?”

他饒有興致地揚眉,靜候下文。

東方小姍握著拳頭,咬牙道:“今天的事情,一個字都不要跟爸爸提,就是對我最好的方式。”

東方洛離輕輕一笑,“幫你欺上瞞下也叫為你好?你這個定義是不是偏離正常軌道了?”

“你——這家夥!”

“你吼吧,我知道你心裏想什麼。”他輕輕一握,就將那擺在眼前的拳頭攮在手心,清潤如玉的容顏看不清喜悲,“我這家夥隻是你爸爸二房老婆的大兒子,對不對。”

“哎?”張牙舞爪的模樣立時呆滯。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更何況夜夜夢囈,她這句話吼得多響亮啊,想裝作聽不到都很困難。至於後麵那些惡毒詛咒,他自動自發屏蔽掉。

“那……你就應該知道你沒有權利幹涉我的事。”聲量陡然下降了七八度。

“東方小姍,你還是不懂。”東方洛離苦笑,“你當真以為爸爸會對你的事情不聞不問嗎?你當真以為他會放任你隨心所欲地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嗎?你不過是扯在他手中的風箏,永遠都在他的掌控之下,逃不離的。”

他也一樣。

“你騙人。”她不信,嘴唇直發顫。

“他現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是因為還沒抓到能完全掌控你的東西。你長大了,難道不應該在保護自己之外,學著照顧別人的心情嗎?你難道不懂愛有很多方式,其中有一種叫做放棄?”

放棄?

這兩個字如利刃劃傷了她的耳膜,痛徹心扉。

“若是不想被控製就要放棄最愛的東西。”任何心愛之物都會成為致命的弱點,任何心愛之人都會成為禁錮的幫凶。見她臉色蒼白,隱隱有悲痛的神色,他不禁放軟了聲音,道:“即便隻是暫時的放棄也好。有些難關總是要低潮地渡過的,不是嗎?”

他說這些話是別有居心嗎?這個男人從來沒有表麵上話語裏那般謙謙君子,他一定有他的目的對不對?看她痛苦,看她沉淪,非要用言語毀滅她一切想望才快活,他一直如此啊。

前麵那輛轎車急促地按了按喇叭,那份憤怒不耐的心情顯而易見。

東方洛離打開車門,“我言盡於此。你作何選擇?”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有掙紮也好,有猶豫也罷,有恐懼也無所謂,現在她萬分確定一件事,“如果我不上車呢?”

“那我毫無選擇,不會再幫你隱瞞任何事情。”他輕柔卻十分冷酷地說道,卻引得她陣陣發笑,那種空洞而自貶的笑容。

東方洛離你好狠,好狠。

她曾經無數次想過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東方洛離這個人,她永不曾遇見這個人該多好。

她朝總監大人的車子緩緩走去,靠在他的車窗前,勉強地扯出一抹快要哭出來的難看笑容,“我跟他順路一起回家,這次就不必麻煩總監了……”

“東方小姍,你覺得我會以為麻煩嗎?”傅子健不怒反笑,漠然地搖下車窗,將油門一踩到底,飛快地馳離這個鬼地方。

是啊,若是怕麻煩,又怎會近乎殷勤地來往接送?

她是知道的。

即使他不愛她,但至少……至少的至少也是有些意思的。

而她雖然很喜歡很喜歡他,但總還是……有些顧忌的。

比起那時受爸爸限製卻依然故我地玩耍音樂,偷賣樂譜,到現在,大有不同。

比起當時受舅舅威逼利誘來參賽,礙於舅甥情麵,也為一時貪玩,到現在,大有不同。

做什麼事情,總是想著兩邊都要討好,對什麼事情,也就從來不上心的態度,久而久之反而傷人。

她坐在車內,低眉凝睇著掌心細紋密布,比起三千煩惱絲,誰勝誰負。

像她這樣的人,是不能用心的。

偏偏喜歡上了。

原是想這樣的感情從來不曾體驗,來得細水長流,溫溫雅雅,也無傷大雅,任著糾纏,任著自己情根深種,等抽身不及的時候,又覺得既然這般喜歡,親手割舍是萬萬舍不得的。

偏偏一語驚醒黃粱夢。

東方洛離啊,真的好狠呢。

你媽媽死得好呢。

她的童年夢魘,夜夜夢回,都清晰記得,東方洛離化身成為邪惡猛獸一口將媽媽吞入腹中,獰笑在他蒼白的臉上張狂而現。

傷人至深,還振振有詞。比起一心想用一家之長的身份控製她生活的爸爸來,他又好得了幾分?

至少在她眼裏沒有任何分別。

相比之下,明明是個音樂大白癡、還那麼努力學琴為博至親一笑的傅子健,明明深深憤恨毫無節製豪奢鋪陳、卻依舊毫無怨言默默埋單的傅子健,明明一臉恨不得掐死胞弟、卻依舊舍得大手筆為他辦一場演奏會以遂心願的傅子健,明明打從心眼裏討厭她、卻依舊三番四次開口勸告她機會不要錯失的傅子健,哪一點不是可愛至極?

“你舅舅……”

“我知道。”她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媽媽的死不怪爸爸。是他想不通。”

那你還要讓他利用?

東方洛離沒有問出口。

吳幸是想讓東方小姍跟爸爸決裂呢。

挑撥離間、撥弄是非,吳幸的花招耍完了,輪到屏息靜候方寸不亂的爸爸了,所以一直默默無聲的他才出現。

他在幫著她,她能不能明白他的一番心意啊……

東方小姍有一口沒一口地扒著飯。

以前色香味俱全的便當,現在吃在嘴裏,索然無味。

連著幾天沒去他辦公室報到,他也不再接送她往返,東方洛離坦坦蕩蕩地接下這份差事。

東方洛離跟傅子康交情甚篤,在傅子康的盛情邀請下也隨手拈來,大大方方奏了一曲《獻給愛麗絲》。

跟傅子康的天生優雅不同,他的音樂寧靜深邃,看似波瀾平靜,又有驚濤拍岸隱匿其間。

跟東方洛離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了那麼多年,她竟然從來不知道他會彈琴,更不知道他還彈得這麼好。

沈之暉吃完便當,匆匆忙忙拿著腳本要跟主持人對稿,東方小姍連忙扯住他的袖子,小聲問道:“沈製作,他吃了嗎?”

不用問,她口中的他,一定是吃了一噸不止的炸藥的總監大人。他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求你了,我的姑奶奶,你可別再叫我去送便當了。總監又不吃,都孝敬給垃圾桶了,我還被他教訓得差點苟延殘喘不下去,老命重要,抱歉抱歉,借過借過。”

“可是他都不吃午飯……”她訥訥地說道。

“那是他的事,我可管不著。要去你就自己去,以前你不是送得好好的嘛,幹嗎又不送了?把我們金牌總監餓出病來,你就慘咯,知道沒有?”他一手擋開她橫阻在前的肩膀,忙活去了。

東方小姍哎哎了半天,沈製作視若無睹,吃了秤砣鐵了心再也不要去碰一鼻子灰了。

她怔怔地捧著那兩份精心挑選好的便當發了好久的神。直到轉身錯愕地看見傅子健……還有一個哈著腰跟著他雷霆萬鈞的步子的男人。

明明每天都能這樣錯身而過,卻還是覺得好像很久很久沒有見到他了……很久很久沒有說上一句話了……

“老板對傅總監的能力是十分信任。不過南憶最近新推出的一檔節目收視率暴高,我們這平均每個節目都降了好幾個點。”

“你是在指責我沒有認真工作?”從玻璃窗邊徐徐走過的傅子健,連一眼都吝嗇於施舍給眼巴巴趴在窗邊追望的女人。

“那當然不是。不過荻先生的意思是,咱們能不能想個辦法挫挫南憶的銳氣?你也知道,南憶電視劇的口碑一直都不如我們嘉德,但是……”某行政緊緊追隨在傅子健身後。

“但是?但是娛樂節目收視率比我們好?”

他薄涼口吻聽得那行政兩腿激靈靈直打顫,“不是,不是。”

“那你還有什麼廢話要說?”他極度不耐煩地睨了那行政一眼。

識相就快滾啊。

眼前的男人畏畏縮縮低頭的樣子激怒了他,傅子健逼上前一步,“既然荻誌播不滿意,他不會自己來找我嗎?找個廢物來傳話,他是把我也當成了廢物嗎?”

“荻先生、荻先生他在新加坡出差。這段時間忙得不得了……”

“他忙?難道我不忙嗎?”他每天要處理公司裏這麼多雜七雜八的事情,還要應付爸爸媽媽突發奇想呼來喚去的隨意使喚,什麼事情都要安排得妥妥當當,一不小心就要被指指點點,被子康被公司老板戳著脊梁骨的說閑話。就是這個時候,還有個女人!攪亂他所有的理智,弄亂他所有的步調,逼得他終於出離憤怒了,而她卻躲在遙遙一尺外,愁容滿麵地望著他,那雙幾乎要掉出水來的燦爛眼眸好像也在訴說她有多難受,有多舍不得。

那就靠近些啊,再靠近些啊。

他才朝她走了一小步,她卻要驚慌失措地別開小臉,裝作看不見。

既然這樣,他傅子健也不稀罕她,他為什麼要低聲下氣委曲求全?這樣的蠢事他做得還不夠多嗎,結果得到的又是什麼?

既然這樣,她要離得遠遠的,就離得遠遠的,反正她隻是對牛彈琴,而他沉悶無聊,她早該逃的。

傅子健寒心地退了開來,撇過視線投射在那個叫不出名字的行政助理臉上,那人頓時嚇得臉色蒼白,麵如死灰,“傅……傅總監……”你不要殺我啊啊。

“等荻誌播他老人家不忙了,你再讓他來找我吧。我沒空陪一群廢物兜圈子。”他尖刻地說道,恨恨地瞪著荻誌播的行政助理,烏眸子裏的那一股惱意羞憤幾乎要讓行政助理先生翻身從窗口跳了下去。